吴爽：汤公，蓉儿想您！
“吴爽，
你笔下语气神态都像黄蓉，何不更进一步，加插数段黄蓉日记。你有写日记习惯。金庸写黄蓉情节，有些轻轻带过，有些欲语还休，正待你把她内心想法，用日记方式写出来。Paul Griffiths 用 Ophelia 语录述其自传，你可更上层楼，自传加日记。况你写女儿心态，比 Griffiths 与金庸更加细致。
——汤老师来信，2016年9月5日”
敬爱的汤老师：
我哪有黄蓉半分才智，但凭汤老师这封信，敢拟这个题，道出盈怀月余的一个情境：自得知您竟身陷ICU，常浮现七公给毒蛇咬中，又中了西毒蛤蟆功的掌力。蓉儿伴他荒岛求生，险象环生，不时急道：“不，不，师父，您不会的，不会的。”——是啊，怎么会呢？四月您还说“Now I have something to look forward to for my next birthday.”，端午还好好的呢！于是懊恨没能参加您生日的Zoom Party，未积极促成KK倡议的端午线上茶话会，总觉得后会有期……又时时希求奇迹：“拖得一时好一时，说不定吉人天相，师父的伤势竟能逐渐痊可。”——KK一句“He won’t be conscious again”寸断肝肠；怎奈我喜欢解村说的——我们两个文科生始终痴想那“脑科是存在未知数的，企盼一个最俗套的唤醒剧情能够成真”。我在生日当晚虔心祈祷——像我妈妈祈祷的那样：愿上天垂怜。
汤老师，醒过来！Do not go gentle into that good night! 我还没有听过您唱歌剧，《洛英集》还没给您做一本——总想着去美国前做好了当面给您……您不领着我们去给谢老贺百岁寿辰，一切就都不一样了啊！我们一起写序的谢老新书还没付梓呢，解村和我还没有机会翻译您的书呢……《文心无界》献给雷祖威一个人就好了，汤老师请醒过来，咱们补上在线聚会，让我再看看您！您说过几乎每年7月都会来北京的，却4年都没来成大陆——您殷殷打造的“教学大纲”还未曾亮相呢（原来您如此看重我给您的《设计诗》并也列入大纲，开心不已！您竟把我那篇《黄蓉自述》赫然同oulipo等实验写作一起写进大纲，受宠若惊！）——咱们还要去吃大董的烤鸭呢，唐书璇奶奶说最好吃的烤鸭……那天您坚持开车载解村来送我——恰好我生日，我们一起吃了机场的巧克力布朗尼——那怎么可以是我们第一次、最后一次、惟一一次拥抱呢？！
汤老师，KK告诉“the saddest news”的时候，我正登录邮箱要给您写信——头天谢老99岁生日给解村和我打电话，说您电话一直没人接，他女儿给您语音留言也没回复，他再三嘱咐我俩“联系汤维强”。从此这封邮件被一重又一重泪水贴上封条。直到八月初一，我读到洛特雷阿蒙《马尔多罗之歌》（车槿山译）：“应该懂得从死亡的怀抱中夺取文学美：这些美将不属于死亡。这里的死亡仅仅是偶然原因。这不是方法，而是目的，目的不是死亡。”于是决心写，“用勇敢代替忧郁”“用希望代替绝望”，毕竟“灵魂的不朽像世界的基础一样古老”；毕竟“时间是不可逆的，生命是不可逆的，然则书写的时候，一切不可逆者皆可逆”（朱天文语）。
汤老师，洛特雷阿蒙的话多像您今年4月25日的信——为KK的嫂嫂，我短短地写了“As someone said: Death is just being moved from one hand of God into His other hand. May God taking care of her soul. Love conquers all.”您却长长地回我——冥冥之中，这是您给我的最后一封信：
“Shuang,
I can also say that death brings the survivors together, like reading your message.
My mother passed away 20 years ago, in October, 2000. In her memorial service, I delivered one of the three eulogies (the other two were from my younger brother and my daughter, then 17), where I recounted her life, ending with a quote from the Bible:
“死亡，你別驕傲”, because she continues to live in us, who have her genes and values. It is more than personal. I read obituaries and last testimonies, and those of 前出師表，正氣歌，李陵答蘇武書，even that of 汪精衛 (引刀成一快，不負少年頭，that he wrote in his death cell after the attempted assassination of the Qing Regent). All are in defiance of death, and a tribute to the triumph of humanity.
湯”
我一直不知怎么回。
再提笔时，竟是面对您的永诀！
一遍遍听“All is One”，随时随地触景掉泪。以前LA=科比，后来LA=汤老师。这四年，一想到那飞地，美洲大陆都是亮的阳光、笑和圆月……您记得我有写日记习惯。我还在写。但像飞地（enclave）一样的奇妙梦依然只有那一场——和最好的老师和最志同道合的同学，无忧无虑，专心致志，天马行空，不可思议。翻出2016年8月的日记：
“……更有UCLA的汤教授，与谢老萍水相逢，与我们素昧平生，就是看得起谢老的学问和我们的潜能。这两日才知晓他之前说的每人五千美金一共一万五的赞助，其实一共只拿到了三千美金，其他所有的机票、住宿、变着花样的饮食、车费统统是他自掏腰包。他也不要谢老一分钱，却授权我们在酒店自主签单（酒店经理几番啧啧打趣：在美国，富豪才有签单资格，你们这是什么待遇），一有机会就带我们去尝各式菜肴；年近古稀却为我们几个小的车接车送、亲力亲为、体贴入微、保驾护航；甚至非要自费把我们周末去圣地亚哥海洋世界的旅行社都报好，坚持支付我们参观Huntington的门票甚至去Outlets给家人买东西的车费，甚至甚至连准备给司机的小费也不容分说塞给我。我三次私下起码一定要把“报销”的机票钱（还多了40美金！）还给他，他说你在北京往返机场也要钱啊。
他说你们这么远过来我很感谢你们；他说我年轻的时候，受过很多好老师的恩惠，等你们以后有能力了，也要帮助年轻人——到时候Huntington的门票更贵了，所以我是赚的……他说你们都是才子才女，丰富了我的生命。他颤抖着中风三次的身体说：吴爽，这些都是很小很小的事情，你不要哭啊；你这样客气，好像我们是陌生人一样……”
您的侠行还要继续（当然我们都坚持这次必须自费）：
“謝老身體算好。知道你們明年八月會抽空前來賀壽，笑逐顔開。KK愿包住，我也略盡綿力，聊付來回機票。百年一遇機會，不能錯過。”
——如果没有疫情，我们应该刚从美国回来吧！总觉得我们齐聚洛城，一切就都会好好的……平行宇宙里的8月，世界安好，等待出发去寿宴的谢老正在K家客厅啜着普洱，朗声描述汤维强怎么敦促他写《词牌全书》《曲牌全书》，正讲到《律韵撷萃》，您从健身房赶来岁寒轩，受您召集漂洋过海欢聚一堂的我们都迎上来拥抱您，紧紧拥抱您……
“师父，你的伤不碍事么？”说着流下泪来。她遭此大变，一直没哭过，这时泪水一流下，再也忍耐不住，伏在洪七公的怀里放声大哭。洪七公一手抚摸她头发，一手轻拍她背心，柔声安慰。老叫化纵横江湖，数十年来结交的尽是草莽豪杰，一直没跟妇人孩子打过交道，让她这么一哭，登时慌了手脚，只得翻来覆去的道：“好孩子别哭，师父疼你。蓉儿好乖，乖孩子不哭。师父不要喝酒啦。”
最近读大家的邮件，我才意识到您的“身份”：Director of the UCLA Center for East Asian Studies——也见过不少名教授，真把晚辈、学生当家人的，惟汤公、KK两人耳！而真学者汤老师只要不出差，一定去学校，您的车总是最后一辆离开停车场——疫情期间竟也如故：“James spent 7 days a week from 11 am to 2 am in his office. He did the same during the lockdown—he was the only professor in the entire campus.” 冷清校园里，汤老师可会像2017年7月一样想起我们吗？
“爽，
学年剛结束，金童玉女束裝上路，只剩冷淸校园，覓食的松鼠和待産的夏虫。不思量也不期然地想起你們。
去夏相約，本只想為謝老繼絶学，留下青苗火种，难得遇上三位才子才女，談吐下筆，屢見異釆，在我待書的日記，添上許多光环。照亮今夏孤寂的夜晚。
我身体尚健，仍可与時間賽跑，望能完成一兩多年心願，向自己交待。
我本想今夏往漢城授課，可抽空訪京。惟月程与孫女寿辰相碰，故留在洛城。下次歸囯，當会安排相聚。
湯”
——这不是汤老师第一次跟我说“不思量”：
20160907 “I have been thinking about ‘洛英集’ the whole day. 不思量，自难忘。 Cannot get it out of my mind.”
这也不是汤老师第一次表达“浮生非梦，能伸雅怀”：
“20191012 人生就是不斷迎送離合。總算和你們結緣。”
汤老师，我新买了件花衬衫，为我们的联结——您还记得吗，我们回国前一天，您倾尽所能，安排下完美的周末：
- 10 a.m. You will be picked up from the hotel to the Getty Museum.
Upon arrival, you can take some photos of its grounds and the garden. I will meet you at the restaurant of the Getty Museum at 11:30 a.m. for lunch.
After lunch, we will tour the museum and visit the Dunhuang exhibition (last 15 days).
- Around 3 p.m. Visit the studio of my painter-friend, 黄瑞瑶 in Santa Monica
- Around 4:30-5 p.m. Go to UCLA.
I will show you my research projects on Chinese social and economic history.
- 7 p.m.
Dinner with Mr. and Mrs. Robert Sung, who also sponsored your Participation at the Workshop. Both of them were Shanghai-natives.
Joining us for dinner is (I hope) 唐书璇, film director, founder of the most influential movie magazine in Hong Kong in the 1970’s, and mentor to the new generation of movie directors like 许鞍华，徐克，王家卫，for which she earned the title “香港新潮电影教母”. She introduced her close friend 林靑霞 to me. Her grandfather was the Yunnan Governor 唐紹仪.
- 10 p.m. I will drop you off at the hotel.
- You should be packing for your trip to China/East Coast.
——我是个省事的，最怕给人添麻烦，却非要在这样马不停蹄的赶场中去看一眼梵高的鸢尾花——是您带我跑步去看的。您后来逢人夸奖我们的一点是：都不去环球影城玩；在Getty买梵高与达芬奇的厚书。好惭愧好惭愧。我一直记得您扼腕说之前多年资助大陆偏远地区的高考状元游学欧美列国，最后他们却都摒弃了学术理想逐利而去，我一直好怕有一天辜负您。您是不能辜负的人啊！
总觉得不认识汤老师的人不会明白：我们在洛城时并非每天都能见到您，就算日日联系，也不过两周，何以结下厚谊？外人不知，我们跟汤老师的亲情，不以日月为断。是不是歌德说的，我曾领略过一种高尚的情怀，至今无法忘却，这是我的烦恼。不知阿村还记不记得，他推介喜欢的诗人程尚给我。日记记得，我曾与汤老师分享：
“……我们为什么仰望天空？我们曾经在那里丢失了什么？
当亲人远去，我们仰望天空，好像他并未走远，就在那里喂马或者擦洗镜子；好像他随时都会回来，会把我们从未见过的食物放在餐桌上，又讲起了从未在村子里发生的事情。夜已经很深了，我们仍然披衣坐起，仰望天空，好像那么多星星是谁答应过我们的梦中的珍宝或者眼泪；好像谁躲藏在我们的愿望之中，牵挂着我们，如此细心地准备着我们的明天。即使没有任何理由，仅仅是一阵风吹来，我们仰望天空，好像天空是我们必须看守的另一个家园。
仰望天空的时候我们是谁？当狮子和蚂蚁在远雷中停止捕食、静静聆听的时候我们是谁？当逝去的人和尚未到来的人一砖一木建造天空的时候我们是谁？当天空在村庄的每个角落摆上积雨的水罐、开始写诗的时候我们是谁？”
9月11日，看到1972年的这天，金庸宣布结束武侠小说创作，心里涌起秋风；当晚梦到汤老师——没有梦到汤老师，梦到有一座汤公纪念馆。我第一次去，要过广渠门。广渠是一条大河。我站在桥上，看过闸的白水，声浪具盛，逝者如斯，浩浩汤汤。
端午，是我最后一次在群邮里见您。您提到《离骚》，提到张国荣，提到苏东坡。9月12日张国荣生日，居然发布了未曾面世的一版《春夏秋冬》。他和您喜欢的青霞姐姐那么好，你们会在天堂用粤语聊起来吗？听哥哥声声唱：秋天该很好，你若尚在场。能同途偶遇在这星球上，燃亮飘渺人生，我多么够运。——“够运”，多像KK会说的话——KK确实说：we are lucky enough to have entered his life as a part of his alternative family.——我将“filiative and affiliative families”译作“血亲家庭与择亲家庭”，我特别喜欢她（和梁志英）“义结亲眷”（virtual kinship）的概念。像我这样自顾自地觍颜认子瞻为长兄，二十多年来不曾逢着他反感的迹象，权当他默认了。“菊花开时乃重阳，凉天佳月即中秋，不须以日月为断也。”达观如他，不会在意玉皇大帝或卑田院乞儿血亲与否罢。——慷慨如汤公，当也不会介意我自顾自赋深情。KK曾说，汤公表示，常常不知怎么回吴爽的信。是啊，4月12日，我集了两句唐人诗贺寿，您还没回我呢：
維舟更相憶（戴淑倫）
強健慰心胸（楊牢）
我想着等您回复时，再告诉您我调皮了一把，那天在同事热衷的星盘App里试着输入您的生日，得到这样的文字：
一个勇士，永远青春，永远元气满满：活力四射，情感压抑，资深路痴，才子佳人控；想象力丰富，创造力十足，充满情感，直觉敏锐，有奇异的第六感，适合从事艺术或宗教工作……
其实我一直感应您是明白我、知道我的——您知道了就好了，because I wanted you to know, 甚至不用您回复。老苏曾云：契心忘颜；小小苏云：契心忘言——自信这份契心不是虚妄，因为您在20180420这封信里说得明白，我们是一样的：
Dear Shuang,
In the classical music concerts I go to, I am usually one of the first to applaud, and the last to continue applauding, and the one who claps the loudest. You are even more enthusiastic than me. And I do it not out of politeness, but because I genuinely like the song and believe in the singer. You are like that too.
湯
9月13日，我画了一张汤老师，这是我第一次画人像。配上了您的话：“我们也应求真，择善，爱美好。”是，真善美好愿记取。至于悲伤，至于痛苦，好友小美说：“仔仔细细回想好多他的事，觉得自己和他更亲近了，所以这段悲伤的时间，也算是他留给你的最后的礼物吧。”小友聪聪引着“黑豹”obituary, one of his last texts: “To inhale, exhale and feel the rare rain falling on Los Angeles.”
“如果你们痛苦，不应该向读者诉说。把这个留给自己吧。”我于是删掉“中秋诗会该很好，你若尚在场。”月魄在天终不死。便也不提“胸中好贮千岩秀，眼底徐观万马空。风雨未休鸿雁断，此怀渺渺故难穷。”近日金风片片，总仿佛从8月的LA吹来，我知道，这也是回音。
朱天文说：“如果能，我真想把这时的悼亡凝成无比坚硬的结晶体，怀佩在身。”我同阿村讲，还不忍心用“悼”“挽”“吊”等字眼啊，但您的能量，我们早已怀佩在身吧。林致呈也说：“汤老师，我生命的火花里，永远闪耀着您。”You continue to live in us, who have your values. 或大或小的事上，在可以选择这样或是那样的时刻，我总不由地想：汤老师会希望吴爽怎么做？
疫情在家，Coursera上报了课程：Sharpened Visions: A Poetry Workshop. 最后一次作业交上去，mentor点评有：I thought you were native. Super impressed. 我心想：那是您不识得我们家汤老师，不晓得我们那一场场文字游戏的竞赛。
下周五，我同阿村、小美相约去600岁的故宫看“苏东坡大展”，汤老师，我想，我们会在那里遇见您——我们会在所有美好的文学与艺术中相逢，就像生日月穿我们的鸢尾花去看鲍勃·迪伦展，就像2016年9月我和解村去北大图书馆看胡适展，却在赛克勒博物馆邂逅敦煌展，迎门就是咱们一起在盖提博物馆VR端详过的莫高窟第45窟——我们会用力看这个世界，带着您的那份目光一起。
Wu Shuang,
I left my office for the parking lot hash an hour ago. Not even a ghost was in sight. The parking lot had only one car–mine. On Sunset Blvd., the only thing moving was my car and when the traffic light changed from yellow to green.
So it was so nice to greet Hu Shih, Beida and Dunhuang again. With someone emailing me from the Beijing Railway Station, I am not alone after all.
JT
雨果说：“把宇宙缩减到惟一的一个人，把惟一的一个人扩张到上帝，这才是爱。”（李丹、方于译）这是不是您说的“the triumph of humanity”? 所以，最好的汤老师，我想我们可以说，我们必须说：我们爱您。
Love conquers all. I am not alone after all. 这封信您一定收得到，只不过像从前一样，您不知道怎么回我罢了。
Love 3000,
吴爽涕零
2020年9月19日
补记：
妈妈读得直掉泪，但也纳罕：汤老师怎会觉得你像黄蓉？KK亦嘱我当从“金庸的月饼”叙起。那么，一起都从2015年开始。那年，“上海的月亮特别圆”。KK第一次发起中秋诗文会，限题“金庸的月饼”。这是我的作业——
黄蓉把小舟荡到未名湖心，取出酒菜，笑道：“咱们在这里喝酒赏月，那不好么？”
郭靖忽然想起，说道：“我给你带了月饼来。”从怀里掏出世文所送来的月饼，哪知他下了KK的课，跟东东踢了球，图书馆借了书，又去食堂抢饭，早把月饼压得或扁或烂，不成模样。黄蓉看了月饼的样子，轻轻一笑。郭靖红了脸，道：“吃不得了！”拿起来要抛入湖中。黄蓉伸手接过，道：“我爱吃。”
郭靖一怔，黄蓉已把一块五仁馅儿的放在口里吃起来（赵老师曾说那代表五大洲）。郭靖见她吃了几口，眼圈渐红，眼眶中慢慢充了泪水，更是不解。黄蓉道：“从没有谁这样记着我过……”说着几颗泪水流了下来。她取出一块上海制造的手帕，郭靖以为她要擦拭泪水，哪知她把几块压烂了的月饼细心包好，放在怀里，回眸一笑，道：“我慢慢地吃。”
汤老师当时就回过（2015年10月5日）——
未名湖其实有名，君不见是双（爽）黄莲蓉月饼，可乐坏郭（Kok）靖？
汤老师对这段游戏之作念念不忘，于2016年9月2日再回首：
I read this last autumn before I met Wu Shuang. You have to interact and know Wu Shuang (and her mother) to appreciate what she wrote. Her portrayal of Huang Rong’s sensitive tear duct, the sentimentality of saving the crushed moon-cake for future relish is more autobiographical than third-person narrative. I would love to see her working on her script of 射雕英雄传 that would make it a great romantic novel it never was.
This is not to say that 金庸 is unromantic. He used to hang around outside 翠园居 on Waterloo Road across my high school (Wah Yan College) to get a glimpse of his muse 毛妹 (founder of Hong Kong’s best ballet school in the 1960’s and 1970’s, and sister of my classmate).
I was going to remind him of his youthful frolics on September 27, 2001 when he was scheduled to give a talk at UCLA, but 911 intervened and he never made the trip.
Lest it is not clear, I am trying to imitate Wu Shuang technique to tying people we know (KK, 东东) in the story, but my effort is somewhat forced and lacks her flow. That is why she is one of a kind (无双).
James
这年适逢莎士比亚诞辰400年，KK遂以“金庸/莎翁家的月饼”命题中秋诗会，我以金庸十四个书名串联，“拼莎翁十四行商籁”，引得汤公连连问：
其秋夜私房宴，座上客是酒鬼令狐冲，老饕洪七公，还是海宁同乡陈家洛？用茶是陈年枫露，抑太湖碧螺春？
月饼只是饭后甜食，主菜是“射雕”首回的松江四鳃鲈鱼，鸳鸯五珍燴，伴以黄蓉拿手荷叶，笋尖，樱桃，斑鸠合炖的好逑汤？酒是关外旧醅抑绍兴女儿红？用的是铜酒爵还是夜光杯？
主客觥筹间，配乐是醉仙楼箫笛合奏的碧海潮生曲，抑黄药师单弦所弹元好问的迈陂塘？
内室陈设，牆画是扬州八怪的泼墨山水，楷行草篆字画，“神雕”朱子柳所临房玄齡碑或是张旭草书“自言帖”？
他还捧出2007年3月所作《豪門夜宴私房菜》与我们品赏。乘此雅兴，我提笔去写汤老师之前布置的一份作业：
Paul Griffiths wrote the entire autobiography of Ophelia using her own words in Hamlet (under 500 words). 請以小說人物對白原話字詞為之述寫生平。
我剪辑《射雕英雄传》中黄蓉语录述其自传《请让我来告诉你》，于是有了开头那封回信。2018年4月18日，只见汤老师给暨南大学提交的《中西创意文体介绍》授课计划中，赫然将“吴爽，黄蓉自述”与“Paul Griffiths, Let me tell you”并举，实在惊人。更惊心的是，他竟一直都未能如愿来大陆教授这心爱的课程。
2019年6月7日，KK邀昊姐姐、阿村与我赴她人大宿舍开粽子节“大吃诗会”。王荃在洛城岁寒轩，拉住练罢松柔功的“洛英社（在洛杉矶成立的文学团体，好比当年新月社）创始人”汤老师看我们的微信群“Zootopia”。汤老师在她本子上写下“我们也应求真，择善，爱美好”，并在群里留下他唯一一条语音消息：“看到你们在端午节的晚餐，但是为什么没有在未名湖跑龙舟？”我心里知道他又在“旁托吴爽所作，黄蓉郭靖未名湖月夜泛舟情景”。
也是在那日商定今年“齐集洛城庆祝谢老99诞辰”，汤老师说谢老知道“一定喜出望外”，那时KK嘱他：“但你要多锻炼，保证明年八月你跟谢老都龙马精神。”
恸恸。
2020年9月21日
又记：
写罢此文才得知9月9日消息不确……中秋那天，您真的和我们在一起。
然而，终究，还是没有等来奇迹。
轼启：人来得书。不意伯诚遽至于此，哀愕不已。宏才令德，百未一报，而止于是耶。季常笃于兄弟，而于伯诚尤相知照。想闻之无复生意，若不上念门户付嘱之重，下思三子皆不成立，任情所至，不自知返，则朋友之忧盖未可量。伏惟深照死生聚散之常理，悟忧哀之无益，释然自勉，以就远业。轼蒙交照之厚，故吐不讳之言，必深察也。本欲便往面慰，又恐悲哀中反更挠乱，进退不惶，惟万万宽怀，毋忽鄙言也。不一一。轼再拜。
知廿九日举挂，不能一哭其灵，愧负千万，千万。酒一担，告为一酹之。苦痛，苦痛。
——2020年9月25日中午，我们在故宫手捧Sushi加州卷，念着汤老师，是否被轻风低诉给谛听的远天？于是，得见“伏惟深照死生聚散之常理，悟忧哀之无益，释然自勉，以就远业。”——非相相见！汤老师的回信不就在这九百多岁的纸上？
2020年10月3日夜，秋风萧瑟，天各一方，“宏才令德，百未一报”，我辈的忧哀苦痛也汇入子瞻眼泪的大河……凭栏独倚，直看到云散月明，无所适从，打开一直不忍看的电影《漫长的告别》。电影中一个反复出现的场景里，墙上挂着梵高的《鸢尾花》。
Mother’s there expecting you
Father’s waiting too
Break of day
Morning star lights the way
2020年10月4日晨，霜日熔金，遇见Lena Natalia的“New Day Dawning”，我不断地念着查良铮译的斯蒂芬·斯彭德：
我不断地想着那些真正伟大的人，
他们从娘胎里就记着灵魂的历史
是通过光的走廊，那儿的每一刻
自成一个太阳，无限而歌唱。他们的
美好野心是：他们仍吻着火焰的嘴唇
能叙述自顶至踵裹在歌里的精神。
而且他们从春天的枝干收集起
那像花朵般凋落下他们身体的欲望。
可贵的是，永远不忘记血液的喜悦，
它源自常青之泉，迸发出岩石外，
涌现在我们地球以前的许多世界里；
可贵的是，从不否定它对单纯晨光的
欢欣，或对黄昏的爱的严肃的要求；
从不允许日常事务以经年累月的
喧声和雾，窒息精神鲜花的开放。
靠近雪，靠近太阳，在最高的原野，
请看这些名字如何为摇曳的草
所欢庆，如何为白云的旌旗所招展，
又如何被轻风低诉给谛听的天空。
这些毕生为生而战斗的名字呵，
他们在自己的心里承接着火的中心。
生于太阳，他们朝太阳走了片刻，
给清澈的太空签署上他们的荣耀。
朝太阳走吧，汤老师，您在我们心里签署上A+等的灵魂，源自常青之泉，不会真的离去。汤公，蓉儿知道您对我们有严肃的要求：承接火的中心，不许凡尘俗务以经年累月的喧声和雾窒息精神清澈的太空。仰望天空，靠近雪，靠近太阳，无限而歌唱，永远不忘。
2020年10月4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