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实: 一册相册,八年漂泊,一生守护——罗瑾与“京字一号”罪证相册的历史传奇
撰文 / Richard Ren(LAPost.us)
2025年8月,影片《南京照相馆》在北美上线。这部影片以纪实与虚构交织的叙述方式,唤起观众对南京大屠杀那段苦难历史的重新审视。片中“吉祥照相馆”的故事线,正是源自真实事件——1938年,一位年仅15岁的少年罗瑾,在南京一家照相馆暗室中,悄然保存下日军暴行的影像证据。
在南京的中国第二历史档案馆258万余卷馆藏中,静静躺着一本不起眼的小相册。它没有封面题字,封皮上却画着一颗滴血的红心、一把刺入心脏的军刀和一个颤抖写下的“耻”字。这本“京字一号证据”相册,记录了1937年南京大屠杀的铁证,见证了两个普通中国人——罗瑾与吴旋——长达八年的接力守护。几十年来,这段尘封历史几经失落与重现,直至在1990年代由媒体披露才逐步为世人所知。
少年冲洗罪证,十五岁“把日本人的刀顶在心口”
罗瑾是南京人,1936年小学毕业后不久便辍学了,后来到当时南京市中山东路的“上海照相馆”当学徒。正因如此,后来他在福建大田县开照相馆时,取名仍为“上海照相馆”。
1938年1月,南京沦陷后的寒冬。15岁的罗瑾,在南京长江路估衣廊的华东照相馆做学徒。一位日军少尉带着两卷“樱花牌”胶卷前来冲洗。胶卷中,出现的是令人发指的屠杀与暴行照片:中国战俘被砍头、妇女遭奸辱、尸体堆积如山。
“我决定要把这些照片偷偷留下来。”罗瑾后来说。他开始秘密加洗照片,前后共保存了三十余张。随后,他将照相馆贴照片用的灰色软卡纸裁成20多张长方卡片,小心选取6×4厘米及6×6厘米两种规格的照片共16张贴好,装订成一个小册子。他在封面上画出心、血、刀与“耻”字,为悼念死难同胞,还特意勾了黑边。“那时候日本人的刀顶在我心口,这个耻辱我始终不能忘记。”他在纪录片《历史的见证》中说,“看到这些照片,我心里面很伤心,把它一起留下来。”
相册丢失与“逃亡”:一场意外成就接力守护
1940年,罗瑾前往南京某电讯集训队学习,并将相册带入队内藏在床下。不久,日军似乎察觉相册存在,开始搜查。罗瑾惊恐之下将相册藏入厕所墙缝。几日后他前往查看,相册不翼而飞。因相册上有他的名字,恐惧之下,他连夜离开南京,开始了长达数十年的流亡之路,辗转苏州、上海、福建大田,隐姓埋名,甚至连家人也不知相册的存在。
相册并未落入敌手。捡到它的是罗瑾的同学——通讯队青年吴旋(原名吴连凯)。当时他上厕所时发现草堆中相册一角,打开后震惊不已。他想到政训员训话曾警告不得私藏“可疑材料”,又知这是罗瑾藏品,思忖再三后将相册藏入寺中佛像底座夹层中。
1941年集训结束,他悄然带走相册,小心保存在家中一只旧皮箱底部,随行六载,从未泄露半分秘密。
罪证重现,被铁证击垮的主犯
1946年,南京市临时参议会为军事法庭征集南京大屠杀证据,吴旋看到布告,立即回家翻出那本泛黄的相册。第二天,他亲自将其送到参议会,并当场书写相册来历。调查确认后,这批照片藉由日本士兵拍摄,遂成为“京字一号证据”,在军事法庭庭审中首次公开。
1947年2月6日,南京黄埔路“励志社”大礼堂,国防部审判战犯军事法庭开庭审判谷寿夫。庭上,当相册中的16张照片出示时,谷寿夫“面色骤变,慌乱不能自持”,最终被判处死刑。
长达50年的失联:老照片如何重见天日
《文汇报》1991年刊发的报告文学正是让罗瑾重新关注相册命运的关键线索。那年夏天,一位旧友之子到福建大田探访罗瑾,提及该文说:“讲的是一位叫罗瑾的青年在南京保存了日军暴行的照片。这个罗瑾,是您吗?”他淡淡一笑,“可能是吧。” 这番话触动了他深埋心底的记忆。
1993年,罗瑾回到南京祭祖,并参观南京大屠杀纪念馆。在展区,他意外地看见那本失踪半个世纪的相册,激动得热泪盈眶。之后,罗瑾多次赴南京,最终确认“京字一号证据”正是自己当年所制。
自1980年代罗瑾已定居福建省大田县,在儿子工作的石凤水泥集团附近开设“上海照相馆”继续旧业,生活始渐安定。正是在这里,他无意中向前来冲洗新闻照片的林春忠讲起了自己当年在南京照相馆洗出血证并保存相册的经历。
林春忠是《三明日报》通讯员,敏锐地察觉这是一条重大新闻。他立即拍照写稿,将简讯寄给报社。时任要闻部副主任张盛生读后震惊,两人联合展开深度采访。张盛生乘坐长途班车来到罗瑾所在的“上海照相馆”——一家位于大田县白岩公园脚下屋檐低矮的小店。老人戴茶色眼镜、穿西服、骑摩托,精神矍铄,宛如“从大城市来的人”。
他们从傍晚采访至深夜,次日又进行深入访谈。1994年12月9日,通讯《血证》刊登于《三明日报》头版,首次披露了“血证”的保存者是罗瑾,引发轰动。《南方周末》《工人日报》《文汇报》等十余家媒体跟进报道,尘封半个世纪的历史由此走入公众视野。
他在张盛生等人采访中,首次详细讲述了相册的由来、保存过程及历史命运。
1995年6月,在南京纪念馆,他与吴旋终于再度相见。
“你是‘黑皮’吧?”罗瑾一眼认出当年的同窗。
“我是当年的吴连凯呀!”吴旋也激动地回应。
这是两位中华民族的“有功之臣”的历史性握手。他们共同回忆这段守护历史的经历,面对照片老泪纵横:“这是我们一生中最值得做的事。”
两位守护者泪眼相对。吴旋将照片保存5年,罗瑾将记忆压抑50年。这一刻,他们终于彼此道出心声。
纪录片《历史的见证》全程记录了这场跨越半个世纪的会面。《扬子晚报》以《两位中华民族有功之臣昨在南京重逢》为题进行了独家报道,广为流传。他们一同回访南京城内诸多大屠杀现场,记录下目击者和幸存者的证言,向世界诉说战争与血的记忆。
历史的光,照亮未来
纪录片中,罗瑾也透露了他心中最大的遗憾:当年因年幼羞涩与民族自尊,他销毁了十多张日军强奸妇女的照片。“那时候我才16岁,觉得太丢人了。”
但多年后他说:“那时候觉得耻辱,后来才明白,忘记耻辱才是真的耻辱。”
他在重新装订那本相册时泪洒当场,边装订边抹眼泪。那是对逝者的悼念,也是对少年自我的和解。
纪录片主创薛亚宁表示:“他们俩一见面非常激动,很多细节是彼此不知道的。罗瑾在福建大田还开着‘上海照相馆’,见到旧相册时,像是在见一位老朋友。”
晚年的罗瑾始终未向现实低头。他奔走于福建大田县的多所学校,讲述那段不该遗忘的历史。他还亲手撰写12万字的回忆录《历史的诉说》,用文字为死难者发声。
2005年,罗瑾在上海病逝,享年82岁。2002年他离开福建前,手稿被后人借出整理成电子版,使这段历史得以留存。
两位守护者分别于1998年(吴旋)和2005年(罗瑾)去世。这本装订简陋却震撼人心的小册子,被中国第二历史档案馆永久珍藏。
2015年10月9日,它与其他南京大屠杀档案一同被联合国教科文组织列入“世界记忆遗产”名录。
那滴血、那把刀、那一个“耻”字,穿越88年的风尘与战火,如今静静躺在档案馆冷光灯下,却仍能刺痛人心。
“忘记耻辱,才是真正的耻辱。”
从1938年南京暗室中少年颤抖的双手,到1991年媒体的寻找,再到2025年银幕的重现,这是历史的接力。正如电影与纪录片所传递的:“那些在黑暗中守护真相的人,本身就是照亮历史的光。”
影像与传承:银幕之上的真相守望者
2025年暑期,电影《南京照相馆》以“吉祥照相馆”为叙事核心,其灵感源自罗瑾守护“血证”的真实故事。影片借助纪录片《历史的见证》与史料素材,通过虚实结合的方式,再现一段深埋地下却熠熠生辉的历史。
主创表示:“影片中的‘不许可’照片画面、少年偷偷冲洗胶卷的细节,正是来源于当年那本相册的故事。我们不展现暴行细节,是为了尊重逝者,但希望让观众知道,有人用命保存了这些真相。”
影片中,照相馆不仅是战争阴影下的避难所,更是隐秘守护历史真相的阵地。
主创团队表示:“我们用留白与隐喻呈现暴行,避免再次伤害受害者。那些在黑暗中守护真相的人,本身就是照亮历史的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