邵华强走了,我们失去了一个好朋友,世上少了一个好人

陈胜吾记,陈平执笔,2025年11月18日

我们是在2018年底相识的。在我父亲陈从周的百岁诞辰纪念期间,有人向我介绍了我所居住的洛杉矶地区有一批研究徐志摩的学者,我感兴趣的话就让他们和我联系。

回到美国不久,邵华强就打来电话,我们谈了许多往事。之后,他两次邀请我到他在自己家里举办的文艺沙龙,把我们介绍给他的朋友,让我见到了一批优秀的学者和杰出人才。

由于新冠疫情,我们见面的机会少了很多。我最后一次和他见面是2022年的4月。我为他准备了几种我培育的菜苗。他说他自己来拿,他的太太也想来见我们,请我们吃饭。我顺便又给他了几盆我种的花草,他好开心,回家就把蚕豆苗种上了。

他给我的最后一封微信是在2024年1月份,发给我一篇沈从文诞辰121周年的纪念文章,讲的是沈从文文集的编辑出版经过。之后就只有我给他发微信了。现在才知道他那个时候已被确诊得了绝症,正在接受治疗。

他是一个做学问的人。他告诉我,1980年8月他第一次去北京见沈从文,沈先生知道他领受了编辑《现代文学资料丛书徐志摩集》的任务,就吩咐他回上海找我父亲。他说,我父亲写的《徐志摩年谱》不仅打下了徐志摩研究的基础,而且开创了一个编撰名人年谱的模式。这样的观点他在不同的场合阐述过多次。他还告诉我,我父亲很器重他,交给他不少差事,托付他一些资料,同时也介绍他见其他名人。

我们认识以后,他就把我父亲交给他的手稿交给了我,精心的收在一个塑胶套里。上世纪八十年代,我们或在外地工作或在国外求学,回到上海呆了没多久又出国工作,许多事细节我们都不知情。他成了我们的活“全书”,凡碰到困惑不解的事请教他,他都一一给我们解答,遇到他记不清楚或不了解的他也会据实告知。他获得新的资料或有新的发现,或者写了一段相关文字,也会及时和我们分享,同时也想听听我们的意见或建议。此外,他还热心指导我父亲的一位后学怎么编撰年谱,并为我的一个朋友修改自传。

他交友广泛,我们仅参加过他举办的两次家庭沙龙,除了见到他志同道合的老朋友,还见到了在中国留学生圈子里活跃的社会活动家,大学里研究中国问题的学者教授,以及国内来的访问学者。他热爱生活,每次家庭沙龙,他都要亲手做出一桌好菜。第一次参加他的家庭沙龙,我带去了臭豆腐现炸,害得几位老上海急着问邵华强要辣酱蘸了吃。第二次我做了个八宝鸭,最后剩下的鸭壳子,他舍不得扔掉,说和着剩下的边边角角烧汤一定好吃。2020年圣诞,我做了家乡的松糕,用UPS寄给他,他尝了以后高兴的告诉我,味道真好,还有清凉薄荷味,久违了的儿时记忆。还有一次我给他发了一张附近超市买的瓶装上海葱油的照片,他立刻回信问哪里有买,说葱油拌面,想起就馋。他喜欢养花草种果蔬。对他花园里每一棵植物,会从他们的根源,习性,到他养殖的经验教训,娓娓道来,津津有味。

他给我的印象始终是乐观和开朗,讲话的语气充满年轻人的朝气活力,很难联想到他的久经沧桑。第一次交谈时,他就毫不掩饰地告诉我他曾经遭受过的疾病折磨。那是我第一次面对该疾病的患者。他流利地说出他见过的一个个医学权威的名字。用专业的词汇介绍他们的诊断和治疗,再结合他自己的感受,一切讲的头头是道,彷佛是在向我科普他的一项研究成果,很难相信他本人为此深受折磨。

他始终没有告诉我他得了绝症。噩耗传来令我一时无法相信。天妒奇才!让所有人都感到惋惜。这几天洛杉矶难得的连日大雨。我的一位朋友只是替我送丝瓜苗见过邵华强一次,就对他印象深刻,感叹:“好人走了,天都哭了。”

世上再无邵华强,但他的形象将永远留在我们心中。离别是暂时的,灵魂空间的交集是永远的。邵华强你先一路走好,我们来日再和先辈共聚一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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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记:陈胜吾同时在社交媒体转发了华师大陈子善教授的悼文:沉痛悼念邵华强兄    刚刚虞云国兄来电,惊悉邵华强兄11月13日在美国洛杉矶逝世。邵兄是我多年老友,他的名字是与徐志摩、沈从文联系在一起的。他是改革开放以后第一部《徐志摩研究资料》的编者,也是第一部《沈从文文集》的编者,单凭这两项成就,邵兄就值得中国现代文学研究者深深悼念!他还有研究沈从文的文章没有完成,现在只能到另一个世界与沈先生去交流了。

注:陈胜吾的父亲陈从周(1918年11月27日—2000年3月15日),原名郁文,字从周,以字行,晚年别号梓翁,中国著名古建筑园林艺术学家、散文家、上海市哲学社会科学大师,同济大学教授、博士生导师。亨廷顿图书馆中国园设计师陈劲是上海同济大学建筑学学士,曾师从中国著名园林学者陈从周教授,后获得美国园林建筑学硕士学位,并曾担任美国波特兰中国园项目协调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