影评 I《用武之地》: 当战争被祛魅 电影才真正拥有重量

By: Richard Ren|Critic (2026年1月9日)

8日晚在洛杉矶蒙特利公园市 AMC 影院观看《用武之地》(Escape From The Outland)的北美首映,对我而言并不仅仅是一次“看片”,而更像是一次被迫直视现实的过程。它不是那种让人肾上腺素飙升、看完即散的类型爽片,而是一部在你离开影院很久之后,仍会反复回到脑海中的电影。

如果用一句话概括这部作品的精神内核,那一定是导演申奥借男主马笑之口反复强调的那句判断——“仗打到最后,胜利者只有苍蝇。”

这不是情绪化的控诉,而是一种极其冷静、甚至残酷的世界观:战争中没有赢家,所有意识形态、政治口号、阵营胜负,最终都会在尸体与废墟面前失效。真正被消耗的,只是普通人的生命、尊严与未来。

一、战争被“去英雄化”,是《用武之地》最大的勇气

《用武之地》并没有采用传统海外题材中常见的“英雄营救”“国家力量降维打击”的叙事路径。相反,它选择了一条更艰难、也更真实的道路——把镜头对准“被卷入战争的人”。

肖央饰演的驻外记者马笑,最初对战争的态度近乎“职业性的冷漠”。当地太平、没有冲突,意味着“没有新闻”“没有用武之地”。在战乱初起时,所有当地民众都在逃亡,只有他逆流而上,脸上甚至带着兴奋。这种状态,某种程度上也是生活在和平环境中的我们——对战争充满抽象想象,却缺乏真实认知。

而当恐怖袭击降临、通讯基站被炸、秩序瞬间坍塌时,战争才第一次以“不可逆”的方式出现在他面前。此时,电影没有提供任何英雄滤镜,只有恐惧、失控与生存本能。

申奥并不关心“正义与邪恶”的二元对立,他真正想拍的是——战争如何重塑一个社会的价值体系。

影片中,当地牧民将外国人视为“硬通货”,把人质交给恐怖组织换取赏金,只是为了给被地雷炸断腿的女儿换一副假肢。没有脸谱化的反派,也没有廉价的煽情,这种近乎冷酷的现实,恰恰是战争最真实的面貌。

二、写实到近乎纪录片的战争影像

作为一部撤侨题材影片,《用武之地》在战争场面的呈现上,罕见地选择了高度写实而非奇观化的方式。

影片开场便给人强烈震撼:足球场上,球探讨论着哪个孩子可能成为未来巨星;下一秒,恐袭发生,秩序被彻底撕裂,镜头中只剩下哀嚎与混乱。没有多余铺垫,战争以最粗暴的方式闯入日常。

电影中最令人难忘的意象之一,是“子弹集市”——子弹像蔬菜一样论斤出售,前景是军火交易,后景是肉摊。这不是导演的夸张想象,而是现实中真实存在的场景。影片第一次系统性地呈现了一个在长期暴乱下被彻底扭曲的社会规则:“守法,已经不足以让人活下去。”

这种现实质感,来源于影片在海外实地拍摄的选择,也来源于主创团队大量真实资料的支撑。画面粗粝、血腥而克制,甚至在某些段落中,影像语言已经无限接近纪录片。

三、反英雄主义的人物塑造,是申奥最稳定的创作立场

申奥曾明确表示,他想拍的是一个“反英雄”的故事。马笑不是孤胆英雄,也不是天赋异禀的幸存者。他会发抖、会逃避、会犯错。他的“成长”,并非来自能力的升级,而是来自善良与责任的不断被逼迫。

肖央对这个角色的理解非常准确。马笑的核心不是勇敢,而是导演总结的那六个字:“朴素的责任心。”当妻子潘文佳(齐溪饰)被恐怖分子鞭打时,他冲上去抱住她的那一刻,并不是英雄主义的爆发,而是一种极其本能的“不能再退一步”。

申奥并没有只书写中国人的命运。影片中大量镜头同样给予当地普通民众以尊严和复杂性。那个从地雷壳里长出的西红柿,几乎成为全片最具象征意义的画面——生命,始终在死亡的缝隙中顽强生长。

四、Beyond《Amani》响起的那一刻,电影完成了最后一击

当片尾 Beyond 的《Amani》响起时,我和很多观众一样,几乎是毫无防备地被击中。这首呼吁和平、反战的歌曲,在此刻不再是情绪渲染,而是一种沉重的确认:和平不是抽象概念,而是一种被日常掩盖的特权。

它意味着——
不用被当作筹码,
不用在四十多度的沙漠中徒步逃命,
不用在恐惧与绝望中度日。

电影真正的后劲,不在于逃出生天的瞬间,而是在你走出影院、重新回到安全而熟悉的生活时,突然意识到:“我们并不生活在一个和平的世界,只是生活在一个和平的国家。”

五、一次面向国际市场的成熟表达

与《孤注一掷》相比,《用武之地》在叙事深度与场面调度上都有明显进步;与《南京照相馆》相比,它不再追求极限节奏,而是以更宏观、更残酷的方式展开叙事。

这是一部真正与国际电影工业接轨的作品:在类型完成度、制作水准、影像语言与主题表达上,都具备被全球观众理解和接受的可能性。

它不完美,但它足够真诚、足够勇敢,也足够重要。

在当下这个被娱乐消费和短视频逻辑高度裹挟的时代,《用武之地》选择用最不讨巧的方式,提醒观众:战争从未远离,只是有人替我们挡在了前面。

这,正是电影存在的意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