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评: 在存在的裂隙中寻找光——读《无漏》

编者按:
2026年3月1日,卢新华长篇小说《无漏》作品研讨会在洛杉矶举行。著名作家、诗人施玮应邀出席并作评论发言。施玮长期关注文学与信仰、历史与存在之间的张力,其创作与评论兼具思想深度与人文关怀。作为旅居海外多年的华文作家,她在小说、诗歌与文学评论领域均有建树,尤其擅长以跨文化视野与宗教哲学维度解读当代文学文本。以下为施玮根据当日发言整理而成的书评文章。

施玮 (Photo by: Richard Ren/LAPost)

——施玮
2026年3月1日

3月1日,我参加了卢新华先生长篇小说《无漏》的作品研讨会。在那样一个安静而深沉的文学场域中,我重新阅读这部作品,也重新理解这位作家四十余年的精神跋涉。

在中国当代文学史上,卢新华无疑是一位具有标志意义的作家。四十多年前,他以《伤痕》震动文坛。那篇作品不仅开启了“伤痕文学”的先河,更重要的是,它开启了一代人重新面对历史与苦难的精神旅程。《伤痕》所完成的,不只是对创伤的揭示,更是对人的尊严的恢复。在宏大叙事压抑个体经验的时代,他让文学重新成为良知的见证。因此可以说,《伤痕》书写的是历史如何伤害人。

而《无漏》则进入了更深的一层。卢新华不再仅仅追问历史如何塑造人,而是追问:当历史退去,当一切外在秩序崩塌之后,人如何面对自身的存在?如果说《伤痕》属于历史意识的觉醒,那么《无漏》则属于存在意识的觉醒。

小说以柬埔寨丛林为起点,围绕僧人“无漏”与“妹妹”图图之间复杂而深刻的情感羁绊展开。叙事跨越半个世纪,将红色高棉时期的血色记忆与多年后洛杉矶赌场的世俗空间交织在一起。佛堂中的命案、流亡海外的隐忍、化名“米勒”的漂泊生涯——这些情节既构成一部充满悬疑张力的个人史诗,也成为对欲望、因果与救赎的沉思。

“无漏”这一概念,本身带有深厚的宗教意味。在佛教传统中,“漏”意味着烦恼与欲望的渗漏,而“无漏”则意味着彻底的解脱。然而,卢新华并未将“无漏”塑造成一个可以轻易抵达的终极境界。相反,他提出了一个更为严峻的问题:一个真实的人,是否可能真正达到“无漏”?

小说开篇佛像破裂、白玉真身显现的场景,是全书最震撼的意象。泥塑崩塌,真身显露,却伴随着死亡。形式破碎,本质裸露;真理显现,却以破碎为代价。这不仅是宗教象征,更是存在象征。人所依赖的身份、信仰、自我理解,都可能在瞬间瓦解。而正是在这种瓦解中,人第一次真正面对自己。

阅读至此,我想到《传道书》中的一句话:“世上没有不犯罪的义人。”人并非因完满而为人,而是在不完满中成为人。人的存在,本质上带着裂隙与有限。因此,“无漏”不是人的自然状态,而是人的渴望状态。

小说中的无漏师父所遭遇的,不仅是道德危机,更是存在危机。当戒律破裂,当自我认知崩塌,他必须重新回答“我是谁”。而当叙事转入洛杉矶赌场这个现代隐喻空间时,小说进入更为复杂的层面。赌场不仅是现实场景,更象征一个完全世俗化的世界——概率、资本与欲望取代了传统的神圣秩序。

在这样的空间中,“米勒”呈现出一种耐人寻味的姿态:他参与游戏,却不被游戏吞没;他经历得失,却不完全被得失定义。他不是圣者,却保留着某种内在的透明。这正是卢新华文学洞见的深处——真正的精神性,不一定存在于远离世界的山林,而可能存在于世界内部;真正的自由,不在于逃离存在,而在于以另一种方式存在。

从文学史的角度看,《无漏》标志着卢新华创作的重要深化。《伤痕》使他成为历史创伤的见证者;《无漏》则使他成为存在困境的见证者。他不再仅仅书写苦难,而开始书写人在失去一切确定性之后,如何仍然可能守住内心的光。

因此,《无漏》不仅是一部小说,更是一部关于人的沉思。真正的“无漏”,或许并非从未破碎,而是在破碎之后仍然不放弃对真理的渴望;不是从未跌落,而是在跌落之后仍然保有向上的可能;不是脱离人性,而是在有限的人性之中,显现出无限的维度。

如果说,《伤痕》让我们看见历史如何伤害人;那么,《无漏》让我们看见,人如何在裂隙中仍然可能成为光。

这是一位具有人性洞察力与宗教深度的作家,所抵达的文学境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