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封跨越海洋与时代的情书——专访西来大学校长谢明华:从《给阿嬷的情书》看见潮汕人的“情与义”

By: Richard Ren/LAPost/Rosemead, CA(2026年8月29日)

在中国潮汕方言电影《给阿嬷的情书》即将在全美院线上映之际,LAPost近日在位于洛杉矶柔似蜜市的西来大学(University of the West)校园内的“东方茶道美学艺术馆”内,专访了西来大学校长谢明华(Hoa Minh Ta)博士。

这次专访,既是一位潮汕后裔校长对一部电影的观后感,也是一段跨越中国潮汕、越南、南洋与美国的家族记忆。电影中一句“你做人一定要有情有义”,意外打开了谢明华尘封多年的记忆,也让她重新理解父母、祖父母那一代华侨漂洋过海的艰辛。

美国西来大学(University of the West)校长谢明华博士(Photo by: Richard Ren/LAPost)

一句“有情有义”,把她带回了阿嬷身边

谢明华回忆,今年5月,她曾受中山大学邀请参加心理学与佛教相关论坛。由于学校方面知道她本人是潮州人,父母都出生于潮汕、后来移居越南,特别安排她观看了《给阿嬷的情书》。

“我其实刚开始的时候,对这个电影的认识也不太多,我也不知道是什么电影。但是进去看了,电影一开始的时候,阿嬷就讲了一句话,说‘你做人一定要有情有义’。”

这句话让谢明华一下子想到了自己的母亲。

“她那一句话就让我很想到我父母亲,尤其妈妈常常会跟我讲那一句话,就是‘你做人一定要有情有义’。这也是我们潮州人常常挂在口头上的一句话。”

她说,看电影时,身边的年轻观众哭得比她还厉害,而电影带给她的却是一种更深的“回到过去”的感觉。

“我在看的那个电影的时候,就感觉到真的把我带回到以前跟我阿嬷、我阿公、我爸爸妈妈住在一起的时候那个时光。”

电影让那些小时候听过无数遍、却未必真正理解的家族故事,第一次以具体的影像呈现在她眼前。

“那时候我的阿公常常会跟我说,关于离开中国的时候,就一直都没有机会能够跟他的家人重逢在一起。”

从潮汕到南洋:一代人的离别,可能就是一辈子

谢明华的家族故事,与电影所呈现的华侨历史产生了强烈共鸣。

她回忆,祖父当年从南洋来到越南,希望赚够钱之后能够回潮汕。因此,家人之间原本只是一次暂时的离别,却因为战争和时代的巨变,变成了漫长的分隔。

“我只是听,然后妈妈又说,她那个时候坐大头船,从那个汕头到越南。”

她的母亲小时候由姑姑抚养长大。祖父每个月都会寄钱回汕头,让姑姑照顾母亲。

“我妈妈常常口头上说,她很怀念她的姑姑。姑姑是多爱她,把家里最好的东西都常会留给她吃。”

而当母亲后来不得不离开中国前往越南时,姑姑的痛苦成为她一生难忘的记忆。

“我妈说,坐大头船的时候,她的姑姑哭得很惨、很凄惨。离别之后就从来没有再见面了。”

小时候听母亲讲这些故事,她只是“听”,并没有真正体会其中的重量。

“我们小孩子听,但是没有感觉到。但是看这个电影的时候,因为是电影,把它演出来了。”

电影中的人物和故事,让她第一次真正“看见”上一代人的生活。

“我看了就是很心酸。那时候我应该多一点去,可能应该抱一抱妈妈,应该说,妈妈,我很了解你的心痛。”

她说,《给阿嬷的情书》让她第一次如此直观地看到了那些漂洋过海来到南洋的中国人所经历的一切。

“我只是听,但是真的看到了我们中国那些到了南洋去的他们的过程、他们的心酸。这个不只是听而已,可以看到他们那种生活是这么辛苦。”

父亲也是漂洋过海的一代人

谢明华说,这部电影也让她重新思考祖父以及父亲的人生。

“我也可以想象到我阿公刚刚来南洋的时候是多辛苦。”

她的父亲同样是一名漂洋过海的年轻人。

“我爸爸他也是自己一个人到南洋去的,也是因为战争的时候,他跟姐姐分散了。姐姐就逃到福建省,他就逃到越南,自己一个人二十几岁。”

初到越南时,父亲也做过很多苦工,后来才与祖父相聚。

“后来见到我阿公了,然后就介绍给他娶我妈妈了。那我阿公就给我爸爸一些钱给他做生意,我爸爸也很幸运,就投资地产了,做地产了,所以做得很成功。”

但在谢明华看来,父亲后来的成功并不能脱离上一代人的牺牲。

“但是全靠我阿公,就是那个做了很多很多年积累下来的那些钱给我爸爸去做生意。”

这些原本是为了“赚够钱带回中国”的积蓄,最终却因为战争、政治与时代变化,再也没有机会回到故乡。

“本来这个积蓄是想带回中国的,但是永远都回不去了。”

一个家庭,一张饭桌,三种华人语言

谢明华出生在越南,但她的家庭却保存着非常丰富的语言文化。

她介绍说,自己的祖父只讲潮州话,祖母则是客家人与越南人背景,父母则是潮汕人。

“我阿公常告诉我说,有人问你说你是什么人,你就说潮州人。常常会告诉我说,人家问你在哪里来的,你就讲潮州话。”

但在家里,不同家庭成员之间又使用不同语言。

“我面对外婆一定是讲越南语,因为外婆跟我讲越南语。我阿公、我妈妈、我爸爸跟我们讲潮州话。我们兄弟姐妹,因为越南是大部分的华人都用广东话,所以我们在同学那边一定要用广东话。”

于是,一家人围坐在饭桌旁时,竟然形成了独特的“三语世界”。

“所以我们兄弟姐妹是讲广东话跟潮州话。我们吃饭的时候,大家坐在一起,我对着父母亲就一定讲潮州话,我对着外婆就一定讲越南语,我对着我姐姐他们就会讲广东话。”

“所以在一个桌子上,我们的语言是用三种语言,就是看我们面对谁,就讲那个语言。”

她认为,这种多语言环境也是东南亚华人非常鲜明的文化特点。

“东南亚华人特别厉害,语言天才,新加坡、马来西亚也是。因为在那个社会,你一定要这么多的语言来沟通嘛,所以就变成一个习惯。”

“因为你不懂这些地方语言的话,你是没有朋友的,所以你一定要懂得广东话是非常重要的,越南话也是非常重要的。”

至于潮州话,则更多保存于家庭内部。

“但是潮州话就是我们在家里,家里的亲戚,他们讲那个潮州话而已。但是在外面用到潮州话比较少。”

因此,当她这次回到汕头时,又重新听到、说起潮州话,也产生了一种特殊的亲切感。

“这次去看,回到汕头去,又可以讲潮州话。我也忘了很多了,因为父母亲已经过世了,现在运用潮州话的时间也是很少。”

“不是只有历史,而是人与人之间的情义”

谈到电影即将在美国上映,谢明华的回答非常直接:“我希望大家多去看。”

她特别感谢导演拍摄了这样一部作品。

“因为很多时候我们看中国的电影,就关于战争啦、或者感情片、动作片。但是这个不只是一个历史性的电影,它还含着一个就是人与人之间的人情方面的一个重点。”

在她看来,这部电影真正打动人的地方,是“情”和“义”。

“做人一定要有重情重义。潮州人常说有情有义。当你对那个人,有时候就像夫妻,有时候那个情已经没有了,但是义一定要在。”

她进一步解释说,这里的“义”,实际上意味着一种责任。

“你的责任是不可以轻易地翻掉的。所以我们做人一定要有双方面的保持这双方面的想法。”

这种价值观,在她看来,并不是抽象的文化符号,而是自己从父母身上真实看到的生活方式。

美国西来大学(University of the West)校长谢明华博士(Photo by: Richard Ren/LAPost)

“认识这个人几十年,帮他写信”——她认为这并不不可思议

电影中有一个让她印象深刻的情节:一个人与主人公之间并没有非常直接的关系,却可以多年帮助主人公给妻子写信。

“有人可以说不可思议,她怎么可以帮这个男主角,对不对?写信给木生(剧中男主角)太太这么多年。”

但谢明华认为,如果真正了解潮州人的文化,这样的事情其实完全可能发生。

“但是在一个潮州人的文化里面成长,我觉得是可以、很有可能会发生的。”

原因就在于她从父母身上看到的“情”和“义”。

“因为我看到自己父母亲对他的朋友真的是很有情又有义。”

这种信义甚至体现在传统商业关系中。

“在潮州人做生意的时候,都不用白纸黑字的,什么事情都是一个信字。那个信字是非常重要的。”

她回忆,父亲过去做生意时,即使借钱给别人,也未必需要正式写下借据。

“爸爸做生意的时候,大家借钱都没有写什么纸下来,就是全靠那个信。”

在她看来,这种建立在信任基础上的人际关系,是潮汕文化非常重要的一部分。

“潮州人的团结心也是很大的,他们为他们自己的文化也是很骄傲、很自豪的。”

她甚至注意到,许多潮州家庭对下一代婚姻也带有鲜明的文化期待:

“潮州人大部分都很希望自己孩子们嫁到潮州人的家里,都是都希望这样。”

一部电影,让“听过的故事”重新拥有了温度

从潮汕到南洋,从越南到美国,谢明华的人生本身就是一段华人移民史。

她出生于越南华侨家庭,父亲在西贡经营房地产,母亲经营珠宝店,家中共有8个兄弟姐妹。1978年夏季,一家人与另外40多人乘坐一艘渔船逃离越南。1979年2月,他们从雅加达起飞,经香港、日本,最后由夏威夷进入美国。

抵达美国时,除了身上穿的衣服和鞋子,行李中只有一把剪刀和一包米。

当海关询问为什么带这些东西时,家人的回答是:“这是我们全部的财产。”

1979年2月14日,他们终于抵达旧金山。

此后,谢明华一路求学、工作。高中毕业后进入加州大学伯克利分校,取得双学士学位;随后在旧金山大学完成硕士和博士学位。她的求学生涯几乎一直伴随着半工半读,有时甚至同时兼做几份工作。

她拥有30年教学与行政管理经验,曾任圣何塞市立社区学院商业职业教育学院院长、欧隆尼社区学院副校长,并于2020年成为西来大学校长。

而如今,当她坐在西来大学校园内的东方茶道美学艺术馆,谈起《给阿嬷的情书》,她所谈论的已经不仅仅是一部电影。

那是关于祖父母、父母和自己的故事;是关于潮汕人漂洋过海之后依然保存的语言、亲情与信义;也是关于一个移民家庭如何在离开故乡多年之后,仍然努力守护自己的文化记忆。

“这个电影带我回到跟父母亲在一起的时候,跟外公外婆在一起的时候。”

对于谢明华而言,《给阿嬷的情书》最珍贵的意义,或许正是把那些已经无法重新拥抱的亲人、那些小时候只是“听过”的故事,再一次带回眼前。

而电影中的那句话——“你做人一定要有情有义”——也因此不再只是一句台词,而成为一代潮汕华侨留给后人的文化密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