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综艺》为什么写出了《给阿嬷的情书》最值得读的一篇报道

By: Richard Ren / LAPost

纽约亚洲电影节落幕后,特意搜索了一下英文媒体对于《给阿嬷的情书》(Dear You)的报道。结果并不令人意外,真正深入讨论这部电影的英文媒体并不多,大多数报道仍停留在电影节新闻、影片简介或创作团队亮相活动的层面。

真正让我停下来认真读完的,是美国娱乐产业权威媒体《Variety》刊发的一篇专访,标题很长——“How Lan Hongchun’s Teochew Film ‘Dear You’ Turned a Forgotten Postal Tradition Into China’s Unlikely Hit: ‘Dialect Is Never Going to Be a Liability as Long as You Have Great Ideas'”。读完之后,我最大的感受只有一句话:值得学习的一篇电影报道。

它没有急着告诉读者电影有多感人,也没有急着夸导演有多优秀,而是先提出了一个真正值得思考的问题。

文章开头只有一句话:”Four people. One letter. An ocean between them.” 四个人,一封信,一片海洋。随后,《Variety》用了极其新闻化的方式解释侨批(Qiaopi)究竟是什么。上世纪五十年代,一位生活在东南亚的华侨想寄一封家书回中国,并不是把信放进邮筒那么简单。他首先需要有人替自己写信;到了家乡,还需要有人替收信人读信;最后,这封信才能真正完成它作为情感载体的使命。于是,一封信,必须经过四个人。

《Variety》随即引用蓝鸿春导演的话:”真正启发整个故事的,其实不是人物,而是侨批本身。” 也就是说,《给阿嬷的情书》的故事,并不是导演先想到一个人物,再寻找侨批作为背景;恰恰相反,是侨批这种特殊的信息传递方式,本身构成了整部电影最重要的戏剧结构。因为四个人参与,一封信在每一次传递过程中,都可能发生误解、遗漏、隐瞒、误读甚至情感偏移。导演认为,这天然形成了三层戏剧张力。

这一刻,《Variety》真正回答了一个问题:为什么这部电影能够成立? 而这,恰恰是很多评论没有回答的问题。

过去几个月,我读了不少关于《给阿嬷的情书》的评论。其中不少文章都在谈电影很感人、演员演得很好、画面很美、文化传承很重要。这些当然都没有错,但问题也恰恰出在这里。很多评论写到最后,如果让读者回忆:”所以,这部电影真正厉害在哪里?” 很多人可能一下子答不上来。

原因很简单,文章一直在描述结果,却没有解释原因。

有时候,我甚至觉得有些评论像极了这样一种场景:别人家生了个孩子,你去祝贺,却又不知道到底该夸什么,于是只能不断重复:”这孩子不错。””你看,这孩子……有鼻子有眼睛的。” 说了很多,却没有一句真正触及这个孩子为什么特别。

电影评论也是一样。真正优秀的评论,不应该只是告诉观众”电影很好”,而应该告诉观众:它为什么好。

《Variety》的第二个角度,同样让我印象深刻。他们采访了饰演谢南枝的演员李思潼。很多媒体都会问:拍戏辛苦吗?哭戏怎么演?导演要求高吗?而《Variety》问的是:这个角色,你是怎样成为她的?

李思潼回答,她为了准备角色,看了大量上世纪东南亚华侨的纪录片和历史影像。但真正帮助她进入角色的,却是自己的父亲。因为电影中南枝与父亲之间的关系,与现实中她和父亲几乎一模一样,甚至连饰演父亲的演员,也有一个女儿。现实与电影之间形成了一种奇妙的镜像。

于是,《Variety》没有停留在”演员投入很多”这样的结论,而是让观众真正理解:为什么她能够演出这样的情感。 优秀采访真正寻找的,不是答案,而是答案背后的原因。

更精彩的是,《Variety》并没有止步于电影本身,而是继续追问潮汕方言。蓝鸿春导演已经连续拍摄三部潮汕话电影,过去很多投资人都认为,方言电影天然存在市场天花板,受众有限、传播有限、盈利有限,这是过去许多导演共同面对的现实。

于是,《Variety》提出了一个更大的产业命题:方言,到底是商业负担,还是创作资产?

李思潼谈到,她小时候一直讲潮汕话,但进入中学以后,由于普通话成为学校教育体系中的主要语言,年轻一代使用方言的能力逐渐下降。因此,拍摄《给阿嬷的情书》时,她依然需要导演逐场逐句帮助演员,把普通话对白调整成真正自然的潮汕口语。

而蓝鸿春给出的回答,则成为整篇报道最有力量的一句话:”Dialect is never going to be a liability, as long as you have great ideas, great storylines, great social values, emotional values and great characters.

方言,从来不是一种负担。真正决定一部电影命运的,始终是故事、人物,以及情感。这句话,其实早已超越了《给阿嬷的情书》,讨论的是整个华语电影创作。

昨天,我看到一篇关于《王的猜想》的深度报道引发广泛关注,不禁联想到这段时间读过的大量《给阿嬷的情书》评论。相比之下,《Variety》提供了一种值得华语影评和文化报道借鉴的写法。它没有满足于赞美,也没有停留在宣传,而是在不断追问:为什么侨批能够支撑一部电影?为什么方言电影能够创造票房奇迹?为什么演员能够建立真实可信的人物?为什么一种地方语言,可以突破地域限制,打动全国乃至海外观众?

新闻报道最大的价值,不是告诉读者发生了什么;评论文章最大的价值,也不是告诉读者”很好看”。真正优秀的文化报道,应该帮助读者理解:为什么这件事值得发生。

《Variety》这篇文章让我看到,国际主流电影媒体真正关注的,不只是电影的成功,而是成功背后的创作逻辑、文化价值与产业意义。这或许也是今天华语电影评论最值得学习的地方。因为真正有生命力的评论,从来不是重复赞美,而是提出问题、解释问题,并最终帮助读者重新认识一部电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