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京劇翎子到當代舞台:賴翃中談〈羽人〉的創作哲學與國際之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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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灣翃舞製作《羽人》洛杉磯首演後專訪:融合傳統文化、太極導引與當代編舞,打造獨具風格的舞蹈語言

LAPost/Los Angeles, Ca (October 30, 2026) — By: Richard Ren/LAPost

一根京劇翎子,如何從傳統戲曲人物頭上的裝飾,轉化為舞者身體的延伸,甚至成為探索自由、夢想與生命限制的藝術媒介?台灣當代舞蹈編舞家賴翃中,透過作品《羽人》(BIRDY),給出了自己的答案。

10月29日晚,台灣當代舞團”翃舞製作”(HUNG DANCE)在南加州大學(USC)歷史悠久的 Bovard Auditorium 帶來《羽人》洛杉磯首演。這場演出由 USC Visions and Voices 主辦,USC Glorya Kaufman School of Dance 共同協辦,洛杉磯台灣書院及台灣文化部提供支持,同時也是舞團2026年秋季北美巡演的首站。

演出以八位舞者、約60分鐘不間斷的肢體表演,將京劇翎子、太極身法與當代舞蹈融為一體。舞者透過旋轉、跳躍、傾斜及細膩的身體控制,讓長翎在空中形成時而柔美、時而銳利的線條,在舞台上呈現鳥群聚散、個體掙脫與空間限制等意象。

Lai Hung-chung(Middle)(Photo by: Richard Ren/LAPost)

演出結束後,全場觀眾起立長時間熱烈鼓掌。,賴翃中與舞者多次謝幕。這部作品不僅展現舞團在肢體技巧與群體編排上的成熟度,也讓觀眾看見賴翃中將不同文化元素轉化為當代舞蹈語言的創作能力。

接受 LAPost 專訪時,賴翃中從作品的創作起點談起,分享他如何從一根翎子出發,逐步建立《羽人》的藝術概念、動作系統與舞台美學。

從一根翎子出發 讓文化符號承載飛翔的夢想

談到《羽人》的創作起源,賴翃中表示,最初的構思其實相當單純,就是從京劇翎子開始。

Choreographer Lai Hung-chung 賴翃中 (Photo by: Richard Ren/LAPost)

「當時我一直在想,有什麼東西可以代表我的文化,又有什麼東西可以代表一個夢想?」他說。由於自己的名字「翃」帶有飛翔的意象,加上「羽」所代表的羽毛與飛翔,讓他逐漸將個人名字、文化背景與創作理念聯繫起來。

他於是找來京劇翎子進行實驗。在傳統戲曲中,翎子通常成對裝飾於武將頭盔兩側,賴翃中卻嘗試改變它的使用方式,改以單支翎子作為舞者身體的延伸。

「我發現它很像我們的脊椎,好像是脊椎向外延伸出去的一部分。」這個觀察成為作品重要的創作轉折。他進一步聯想到台灣太極導引的身體運用方式,尤其是以脊椎帶動身體、傳遞力量的概念,於是開始思考如何讓翎子隨著身體的力量向外延展。

賴翃中以水面漣漪作比喻:當一顆球被丟出去,力量雖然看不見,卻會向周圍擴散,形成一圈圈波動。舞者透過脊椎帶動翎子,也能讓原本看不見的力量變得具體可見。

這種從傳統道具中發現身體可能性的能力,正是《羽人》最值得關注的創作特色之一。賴翃中並非單純將京劇元素搬上現代舞台,而是從道具的物理特性出發,重新思考身體、力量與空間之間的關係,讓一根翎子成為整部作品的視覺核心。

電影與繪畫的啟發 自由和限制可以同時存在

除了京劇文化與太極導引,電影和繪畫也對《羽人》的概念形成產生影響。

賴翃中提到,作品名稱與創作意念受到英國導演艾倫・帕克(Alan Parker)1984年電影《鳥人》(Birdy)的啟發。電影中的人物受到現實環境的限制,卻始終渴望像鳥一樣飛翔,即使遭遇挫折,仍不願放棄追尋夢想。

「對我來說,限制跟自由好像都可以有不同的解釋。」賴翃中說。人們生活在一定的空間、社會與規範之中,這些框架或許構成限制,但每個人仍然可以尋找自己的方式,表達自我、追求夢想。

另一位影響他創作思考的藝術家,是英國畫家法蘭西斯・培根(Francis Bacon)。賴翃中欣賞培根畫作中強烈的線條與結構,以及人物內在情緒和人性陰暗面在這些結構中流動的表現方式。

這種視覺思考也反映在《羽人》的舞台設計上。作品大量運用線條式的舞台裝置與幾何結構,讓舞者在其中穿梭。燈光則不斷切換空間,彷彿將觀眾帶入一個又一個不同場域。

賴翃中認為,人從戶外走進劇場,再進入表演所創造的空間,隨著時間推移,也會經歷不同階段與變化。這種空間轉換與生命歷程的聯想,成為作品舞台美學的一部分。

從電影中的飛翔夢想到繪畫中的線條結構,再到京劇翎子與太極導引,賴翃中將看似不同的藝術來源整合成一套完整的創作思路。這種跨領域的吸收與轉化,使《羽人》不只是技巧展示,也具有更深層的思想脈絡。

不複製傳統 從生活動作重新建立舞蹈語言

《羽人》最令人印象深刻的地方,在於它使用了鮮明的傳統文化符號,卻沒有直接複製京劇或武術的既定動作形式。

賴翃中表示,在創作初期,舞者接觸京劇翎子、武術或太極元素時,很容易自然地進入傳統表演的身體模式,例如刻意呈現剛柔並濟的姿態。但他希望避免作品變成形式上的模仿。

「我反而會請舞者先不要把這些東西放得那麼前面,先做比較當代、比較生活化的動作。」他說。

在他的編舞思路中,翎子不一定要被當成傳統戲曲道具來表演,而是可以像一件需要保持平衡、產生搖擺的物件。舞者先從自然的身體反應出發,再逐步探索如何運用脊椎、重心與力量,讓翎子產生不同的動態。

為了達到更清楚的動作效果,他在挑選翎子時,也刻意選擇較粗、較能保持直立的款式,而不是傳統上較柔軟、容易下垂的類型。如此一來,舞者的力量傳遞到翎子時,動態反應更加直接,也更容易呈現明確的方向與線條。

舞台上的棍狀裝置,同樣有其文化來源。賴翃中透露,部分設計來自京劇中的雙頭槍。他曾在教學時,看到教室角落裡一些因練習而損壞的槍具,外層布料脫落後,露出原本的結構。他覺得這些物件既堅固又帶有柔軟、可彎曲的特性,於是將這個觀察轉化為作品中的舞台元素。

從翎子的重新設計,到傳統槍具的再利用,賴翃中展現出對物件特性的敏銳觀察。他擅長從傳統文化中擷取素材,再透過不同的使用方式,讓熟悉的文化符號產生新的舞台意義。

建立舞團訓練系統 讓快速動作仍保有細節

《羽人》對舞者的身體控制要求極高。長翎隨著舞者旋轉、跳躍和傾斜,不僅必須與身體動作同步,也要保持方向、節奏與力量的精準。如何讓舞者在高速運動中仍然清楚掌握每一個動作細節,是排練過程中的重要課題。

賴翃中表示,舞團特別重視訓練方式,並將太極導引的概念轉化為翃舞製作自己的身體訓練系統。

他以芭蕾舞者必須接受固定的芭蕾訓練為例,說明每個舞團都需要一套能夠培養舞者技巧與身體能力的方法。翃舞製作則從身體不同部位的運動方式著手,將動作拆解,分別訓練頭部、手臂、脊椎及身體各個部分的控制與協調。

「我們會把身體的動作拆開來,讓舞者用很慢的速度去檢視每一個細節。」他說。

在慢速訓練中,舞者必須仔細感受身體從一個動作轉換到另一個動作時,重心如何移動、力量如何傳遞,以及每個部位如何連續運作。當舞者充分理解這些過程,再將動作加快、組合成完整段落時,才能在高速運動中依然保持清楚和準確。

賴翃中認為,平常人走路時往往只感受到自然的律動,卻不會特別注意身體每一個細微變化;但如果將動作放慢許多倍,就能看見身體在過程中發生的各種細節。

這套訓練方法也反映在《羽人》的舞台呈現上。舞者在快速旋轉、突然轉向或群體隊形變化時,仍能維持動作的連貫性與翎子的控制。這種將身體訓練、道具運用與編舞結構結合的能力,展現出賴翃中不僅具有創意,也具備將藝術構想落實為舞台作品的編導實力。

(Photo by: Richard Ren/LAPost)

從獨自推廣到國際巡演 持續累積北美市場經驗

《羽人》於2024年首演。談到舞團的國際發展,賴翃中表示,翃舞製作從2025年底開始累積北美巡演經驗,並在2026年持續拓展演出城市。此次巡演規劃走訪美國及加拿大九座城市,也透過工作坊和藝術交流活動與當地社群互動。

他坦言,開拓國際市場並不容易。最初推廣作品時,他幾乎是自己一個人負責所有事情,既是創作者,也是自己的經紀人。

為了讓國際藝術界認識舞團,他曾親自參加不同地區的藝術展會與演出推介活動,在東岸、西岸尋找演出機會,向策展人及業界人士介紹作品。過程中逐漸建立人脈,後來也因此與經紀人接洽合作,讓舞團的國際巡演逐步走上較穩定的軌道。

「我覺得要打開國際市場真的不容易,需要不斷累積、持續努力。」他說。

談及未來,賴翃中透露,舞團正在評估2027年再次赴北美演出的可能性,時間可能落在明年3、4月,以及年底。他也希望透過持續巡演、工作坊和跨文化交流,讓更多不同背景的觀眾認識翃舞製作的作品。

以創作突破框架 讓台灣舞蹈被世界看見

從京劇翎子出發,結合太極導引、當代舞蹈、電影意象與繪畫美學,賴翃中在《羽人》中展現出相當鮮明的個人創作風格。他不拘泥於傳統形式,也不刻意追求文化符號的表面呈現,而是透過對身體、道具、空間和力量的細緻觀察,重新組合不同藝術元素。

這種創作方式,讓《羽人》在視覺上具有高度辨識度,也使作品在技巧之外,保有對自由、限制與個人生命經驗的思考。

(Photo by: Richard Ren/LAPost)

在 USC Bovard Auditorium 的演出中,八位舞者以精準的身體控制,讓一根根長翎在舞台上形成流動的線條與充滿張力的畫面。賴翃中則透過編舞與舞台構思,將這些看似簡單的動作元素組織成完整的藝術敘事。

從一根翎子的創意發想,到一部作品登上北美舞台,賴翃中的創作歷程,也呈現出當代台灣舞蹈工作者走向國際的另一種可能:以自身文化為起點,透過持續實驗與跨文化對話,建立屬於自己的藝術語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