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牧野专访:《欢迎来龙餐馆》以美食为语言 在战争阴影下寻找人性的微光

Origin: https://lapost.us/?p=85237

中国2027年奥斯卡最佳国际影片选送作品,将镜头对准一位身陷中东战火的中国厨师;导演文牧野通过食物、家庭与善意,讲述一个超越国界的人性故事

LAPost/Beverly Hills, CA(2026年11月11日)— By: Richard Ren/LAPost

对于中国导演文牧野而言,讲述一场战争,未必一定要从战场、军事力量或政治立场入手。有时,一顿饭、一间餐馆,以及一群努力维持日常生活的普通人,反而能够揭示战争最深刻的现实。

在中国选送参加第99届奥斯卡金像奖最佳国际影片角逐的《欢迎来龙餐馆》中,一位中国厨师意外置身中东战争环境。原本只想通过经营餐馆挣钱、偿还债务、改善家人生活的他,逐渐被卷入战争带来的生存困境,并在不断变化的环境中,与来自不同国家和文化背景的人建立起特殊的情感联系。

影片没有将叙事重心放在战争双方的胜负,也没有试图以某种单一立场解释复杂的国际冲突,而是将观察视角放在一家中国餐馆之中,通过烹饪、吃饭、家庭关系以及人与人之间的善意,呈现战争如何改变普通人的生活。

在文牧野看来,美食不仅是一种文化表达,更是一种生命力量。战争不断夺走人的能量,而食物给予人能量;战争意味着死亡与黑暗,烹饪和分享食物则代表着和平、温暖与光明。

11月11日下午,文牧野在比佛利山庄接受了《洛杉矶邮报》(LAPost)的独家专访。此次他携《欢迎来龙餐馆》来到洛杉矶,参加第12届亚洲国际电影节(Asian World Film Festival,AWFF)。影片于11月13日在电影节展映。本届电影节汇集来自亚洲35个国家和地区、参与2027年奥斯卡国际影片角逐的作品,为不同文化背景的电影人和观众提供交流平台。

文牧野导演接受本报专访 (Photo by Richard Ren/LAPost)

在近一个小时的交谈中,文牧野从影片的创作缘起、三个核心场景的设计,谈到中餐文化在国际叙事中的意义,以及电影对于战争、人性和儿童命运的思考。他反复强调,自己真正关心的不是战争本身的输赢,而是身处战争中的人如何艰难地活下去,以及在最黑暗的环境中,人性中那一点微弱却始终存在的光亮。

从一则真实新闻出发:让美食与战争形成对照

《欢迎来龙餐馆》的创作灵感,来自文牧野在2017年拍摄《我不是药神》后期制作期间看到的一则新闻。

新闻讲述的是中国人在中东经营中餐馆的真实经历。战争爆发之后,他们仍然留在当地,经历了战火带来的种种困难。

这个故事给文牧野留下了深刻印象。他开始思考,如果把战争与美食这两个看似完全不同的元素放在一起,会产生怎样的电影表达空间。

“我当时就觉得,战争和美食之间有很大的对照意义。战争代表死亡和黑暗,美食代表和平和光明。战争是在夺取能量,而美食是在给予能量。”文牧野说。

这种对照成为整部影片最初的创作基础。

中东之所以成为故事发生地,并非为了刻意构建一个宏大的国际政治叙事,而是因为最初启发他的真实故事就发生在那里。他希望通过一个中国厨师的经历,观察普通人在战争环境中的生存状态。

他特别提到,中餐文化本身就具有鲜明的团圆和共享特征。与一些以个人餐盘为主的饮食习惯不同,中国人习惯围坐在圆桌旁,共享菜肴,使用筷子一起吃饭。

在他看来,这种围桌而食的文化,天然具有一种和平、团聚与人与人之间相互连接的意味。

将这样的饮食文化放在国际战争背景下,恰好形成了鲜明的对照:一边是战争对生活的破坏,另一边则是人们通过一顿饭维系日常、建立关系、寻找归属感的努力。

三个空间、三种权力关系:战争对普通人的不同压迫

影片最具结构性特点的设计之一,是围绕三个主要空间展开叙事:龙餐馆、美军监狱,以及由极端分子控制的监狱。

这三个空间分别处于不同的权力体系之下,也为人物带来不同形式的压力。

文牧野解释,这种结构最初来自主人公徐福的经历。他一直将影片理解为一种特殊形态的战争电影:主人公并非战争任何一方的参与者,而是一个第三方,在不知不觉中被卷入战争。

“我一直觉得,这部电影更像是一种灾难片。对于徐福来说,战争不是谁赢谁输的问题,而更像是一场灾难。”

他认为,传统战争电影通常存在明确的交战双方和胜负关系,但徐福的视角并非如此。当轰炸突然发生时,他并不知道究竟是谁在攻击谁,只看到导弹从天而降、建筑物被炸毁,普通人的生活瞬间被摧毁。

在龙餐馆,徐福最初拥有相对和平、中立的生活环境。他通过经营餐馆与当地人建立联系,甚至为当地婚礼准备食物,餐馆成为不同文化之间交流的场所。

进入美军监狱后,人物面对的是另一套权力体系和生存规则。之后来到极端分子控制的监狱,压迫又以不同方式出现。

三个空间的掌控者不同,人物所承受的压力也不同,但战争带来的摧残却具有相似性。

更值得注意的是,文牧野将美食的变化与空间转换结合起来,使烹饪成为贯穿影片的叙事线索。

在餐馆为婚礼准备的大锅饭,体现的是人与人之间的融合;到了美军监狱,徐福准备圣诞晚宴,将中国传统菜肴“蝎子爬雪山”重新演绎为“蝎子爬圣诞树”,用菠菜汁营造绿色的视觉效果。

这道菜看起来依然精致,甚至具有一定的趣味性,但在战争与监禁的环境中,却产生了一种微妙的异样感。

到了极端分子控制的监狱,一道煎鸡蛋则被赋予更加沉重的意义。鸡蛋原本象征生命,然而随着烹饪过程中过度加热,鸡蛋逐渐焦化、碳化,最终成为象征死亡和断头饭的意象。

从婚礼上的共享食物,到监狱中的文化融合,再到死亡面前的食物,烹饪在不同空间中不断改变意义,也映照出人物处境的变化。

不过,文牧野认为,影片还有一个比这三个空间更加重要的地方:他们最终抵达的村庄,以及那里一棵巨大的生命之树。

在那棵树下,徐福做了一顿最简单的饭。

“那顿饭其实不代表任何附加意义,它就是果腹,让人吃饱。”文牧野说。

经历了战争、监禁、暴力和各种复杂象征之后,食物最终回归最原始的意义——让人活下去。

一家跨越国界的餐馆,也是一个在战争中流离的家庭

虽然影片以中东战争为背景,但文牧野认为,它真正的情感核心是一段类家庭关系。

在他的设计中,餐馆中的几位主要人物组成了一个特殊的家庭:徐福是父亲,餐馆经理马俊生类似“母亲”,后来成为副主厨的赛夫则像是这个家庭中的孩子。

其他人物也可以被理解为这个家庭的外部成员。

“我觉得这部电影主要就是写一个三个人组成的家庭,在战争中如何流转,如何在不断变化的环境中生存下来。”他说。

这种家庭关系并不建立在血缘基础上,而是通过共同生活、相互帮助和承担责任逐渐形成。

徐福最初只是想经营好餐馆,为母亲和女儿创造更好的生活。马俊生希望能够平安生活、结婚成家;赛夫则有着属于年轻人的生活期待。

他们都有各自的愿望,却因为战争而被迫改变人生轨迹。

文牧野特别强调,⾃⼰更希望塑造真实的⼈,⽽不是某种抽象的符号。

“无论在什么环境下,人都不可能不吃饭。人靠吃饭汲取能量,也靠人与人之间的爱和关系,维持自己在这个世界上生存的价值和理由。”

他认为,影片中真正重要的是人物之间的情感联系,包括父女关系、师徒关系、伙伴关系,以及最终形成的家庭关系。

正是这些具体而日常的生活细节,让观众能够进入一个原本可能十分陌生的世界。

对于不了解中东社会背景的国际观众而言,未必需要首先弄清楚所有复杂的历史和政治脉络。只要理解一个父亲如何照顾孩子、一个餐馆老板如何保护自己的员工,以及一个年轻人如何寻找自己的未来,就能够逐渐进入人物的情感世界。

美食成为和平的象征:中餐文化的国际表达

在《欢迎来龙餐馆》中,烹饪并非单纯的生活场景,而是贯穿整个故事的重要表达元素。

文牧野认为,美食是影片最核心的元素之一。

他提到,中国功夫和中餐都是中国在国际上极具辨识度的⽂化标签,功夫更多的
是⼒量,⽽美⻝则是⼀种柔软的⽂化表达,能够带给⼈幸福感和满⾜感。

“中餐是一种软文化。它能够给予人幸福感。放在一个国际战场的故事里,美食既能够代表中国,也能够代表中国在当今世界的一种和平关系。”

因此,他在拍摄时特别重视中餐的视觉呈现,希望菜肴、烹饪过程和食物最终呈现出来的状态都能够具有吸引力。

这种对美食的精致呈现,并不是为了在战争电影中制造简单的轻松气氛,而是希望让观众在视觉和情感上,感受到生活本身的美好。

文牧野认为,当观众暂时忘记眼前是一个战争环境,只是看着厨房里的烟火、食物的制作和人们围坐吃饭的场景时,才能真正感受到活着的价值。

“生活本身就是很美好的。这个电影没有什么复杂的主题,就是好好吃饭。”

影片中的圣诞晚宴一场戏,尤其体现了这种表达方式。

当人物在监狱中准备食物时,背景音乐响起《Jingle Bells》。音乐、烹饪和节日气氛,让原本压抑的空间短暂出现一种日常生活的快乐。

然而,炮火和死亡很快打破了这种平静。令人不安的是,音乐并没有随着战争的爆发而停止,反而在这种反差中形成荒诞感。

文牧野说,监狱本身就是一个囚禁人的地方,不仅限制身体,也可能囚禁人的精神。而美食能够在某个短暂的时刻,让做饭的人和吃饭的人重新感受到希望与自由。

但当战争摧毁这种日常快乐时,观众也会更加清楚地感受到战争对普通生活的破坏。

微小的善意,为什么能够穿越战争与仇恨?

如果说食物是影片中贯穿始终的生命力量,那么善意则是文牧野希望留给观众的另一层重要思考。

影片并没有将人物简单划分为永远的好人与坏人,而是呈现了人在战争环境中可能发生的变化。

其中,扎伊德的经历尤其具有代表性。

在家人遭到杀害之后,扎伊德逐渐成为一个被仇恨和复仇情绪支配的人。然而,他与徐福之间曾经发生过的微小善意,并没有随着时间和暴力而完全消失。

当扎伊德最终拥有杀死徐福的机会时,他却选择放过了他。

文牧野认为,这并不是一个突然发生的情节转折,而是此前那些看似微不足道的善意,在关键时刻重新发挥了作用。

“我始终相信,无论在多么黑暗的环境下,人性中都会有一点点光亮。它可能很小,但一定会存在。”

他认为,善意并不一定能够立即改变一个人,却可能在某个关键时刻被重新唤醒。

徐福曾经给予扎伊德的帮助,最终成为扎伊德放过他的理由。善意在两个人之间形成了一种循环。

影片结尾,二十多年后,徐福再次回到中东,发现已经长大的赛夫正在餐馆里炒菜,而菜单上仍然保留着一道以徐福命名的菜肴。

这一细节让故事中的善意获得了时间上的延续。

曾经的一顿饭、一段师徒关系、一次帮助,并没有因为战争结束或人物离开而消失,而是留在另一个人的生命中。

对文牧野来说,这正是人性中值得反复呈现的部分。

中国导演的视角:一个普通厨师如何理解一场国际战争

作为中国选送参加第99届奥斯卡最佳国际影片评选的作品,《欢迎来龙餐馆》在题材和文化背景上都具有一定的特殊性。

Director Wen Muye during an exclusive interview (Photo by Richard Ren/LAPost)

影片故事发生在中东,涉及不同国家、不同文化背景的人物,但文牧野认为,这仍然是一部具有鲜明中国视角的电影。

原因在于,故事始终是从一个普通中国厨师的经历出发。

徐福来到中东,并不是为了参与战争,也没有任何宏大的政治目标。他最初只是想挣钱、偿还债务,让家里的母亲和女儿过得更好。

他一开始甚至认为战争与自己没有关系。

然而,随着故事发展,他逐渐发现,自己已经无法置身事外。即使只是想通过战争环境赚钱,也意味着他事实上已经与战争发生了联系。

当他决定带着孩子们离开危险环境时,人物的选择进一步发生变化:他不再只是一个希望保全自己的人,而是主动承担起保护他人的责任。

影片中,扎伊德曾经质疑徐福,认为那些孩子并不是他的孩子。

徐福给出的回答却是:“那也是孩子。”

文牧野认为,这句话是整部电影中最重要的表达之一。

“虽然他们不是我的孩子,但他们就不是孩子了吗?”

在他看来,这句话既体现了徐福作为一个中国人的朴素情感,也具有超越国籍和文化背景的普遍意义。

无论战争双方是谁,无论人们来自什么国家,孩子都不应该成为战争的目标,更不应该被当作战争的工具。

文牧野还特别谈到,影片最终希望表达的是一个非常朴素的价值观:没有什么比好好吃饭、好好养育孩子更重要。

“如果每一个参与战争的人都能够思考这个问题,别打孩子,也别用孩子打仗,那么孩子们就不会承受那么大的灾难,他们也就有未来。”

这也是影片从一个中国餐馆故事延伸到国际人性议题的重要连接点。

从《我不是药神》到《欢迎来龙餐馆》:持续关注复杂现实中的普通人

1985年出生于吉林长春的文牧野,是中国新一代导演中持续受到关注的创作者之一。

他毕业于东北师范大学影视艺术学院,后进入北京电影学院导演专业攻读硕士学位,师从导演田壮壮。此后,他参与宁浩发起的“72变电影计划”,逐渐进入中国电影创作领域。

2018年,文牧野凭借电影长片《我不是药神》受到广泛关注。

影片以真实社会事件为创作背景,通过一名普通药商帮助白血病患者购买廉价仿制药的故事,呈现药品价格、生命尊严和普通患者的生存困境。影片获得第55届金马奖最佳新导演、最佳原著剧本等奖项,也让文牧野逐渐确立了善于从现实社会议题中寻找电影故事的创作特点。

2022年,他执导《奇迹·笨小孩》,继续将镜头对准普通人在经济和生活压力下的奋斗经历。

从《我不是药神》到《奇迹·笨小孩》,再到《欢迎来龙餐馆》,文牧野的创作空间不断扩大,人物所处的社会环境也从中国本土延伸到国际冲突现场,但他的关注点始终没有发生根本变化:普通人如何面对无法轻易改变的现实,又如何在困境中寻找继续生活的理由。

谈及电影创作者的社会观察责任,文牧野认为,这种责任往往已经融入创作者的选题和表达方式之中,并不一定需要刻意提出。

“有时候我很难把这种责任单独拿出来,说我拍这部电影究竟承担了什么责任。它可能是在选题和表达的过程中,自然而然地融进去的,甚至有时候自己都没有完全意识到。”

他认为,作为一名中国导演,自己从中国人的生活经验和价值观出发,去观察一个国际化的战争环境,这种视角本身就构成了影片的文化身份。

在谈到影片中最令自己认同的人物时,文牧野特别提到了马俊生。

在他看来,马俊生是整部影片中道德标准最高的人物。他的愿望其实非常简单,只希望活下去、结婚、拥有自己的家庭,但正是这个看似普通的人,推动了徐福在关键时刻作出改变,也成为影片重要的道德支点。

“我其实很想成为马军生这样的人,有足够高的道德标准,但我知道自己可能还很难达到。”

他还提到,自己此前在《我不是药神》中塑造的黄毛彭浩,也是一个具有类似精神力量的人物。主人公程勇在某种意义上正是通过与彭浩的关系,逐渐认识到自己应该承担的责任。

从这些人物身上,可以看到文牧野对人性中某种理想状态的持续追寻。

电影未必能够改变世界,但至少应该让人看见世界

对于一部以战争为背景的电影,观众自然会期待导演对电影能够带来什么改变提出更积极的判断。

但文牧野对此表现得相当克制。

他坦言,自己其实是一个相对悲观的人,并不认为电影能够给世界带来多么巨大的改变。

“我觉得电影很难给世界带来太大的帮助。但是电影至少能够让大家看到世界。”

他特别提到,影片结尾通过字幕呈现了战争中儿童伤亡的相关数据,希望提醒观众,电影中的故事并不是与现实完全隔绝的虚构。

当观众在影院里花三四十分钟关注一群生活在战争环境中的人时,在现实世界的另一端,仍然可能有儿童正在遭受战争带来的伤害。

对文牧野而言,让生活在和平环境中的普通观众知道,在地球的另一端还有这样一群人,已经具有重要意义。

此次来到洛杉矶参加亚洲国际电影节,文牧野也期待影片能够与不同文化背景的观众展开交流。

他并不预设观众一定要从某个特定角度理解电影。有人可能首先关注中餐,有人可能对中东战争背景感兴趣,也有人会从人物关系和家庭情感进入故事。

他期待的是不同视角之间的真实交流。

从一则中国人在中东经营餐馆的新闻出发,文牧野最终完成了一部关于战争、家庭、食物和人性的电影。

影片没有试图给复杂的国际冲突提供一个简单答案,也没有宣称一顿饭能够消除所有仇恨。它只是不断提醒观众:在战争夺走一切的环境中,人们仍然需要吃饭,需要照顾家人,需要保护孩子,也需要相信人与人之间的善意。

一位厨师继续做饭,一群人围坐在餐桌旁,一个孩子得以长大,一道菜在二十多年后仍然留在菜单上。

这些看似微小的生活片段,构成了《欢迎来龙餐馆》最重要的情感表达。

文牧野或许并不相信电影能够直接改变战争,但他相信电影能够让更多人看见战争中的普通人。

而当一个观众开始关注那些原本与自己毫无关系的人,开始意识到无论来自哪个国家、处于哪一方阵营,孩子都应该拥有安全成长的权利时,电影所能够产生的影响,也许就已经超出了银幕本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