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獨家專訪】温景輝:像在夢裡行走,原來世界真的能懂我的童年
LAPost /Culver City, CA|2025年11月18日- 由温景輝(Wan Kin-Fai)執導、榮獲金馬獎最佳劇情短片的《A面:我的一天》,近日在第十一屆亞洲國際電影節(Asian World Film Festival, AWFF)完成北美放映。面對作品即將角逐 2026 年奧斯卡最佳真人短片,溫景輝坦言:「原本覺得不可能的事真的發生了,有種在夢裡走路的感覺。」
這部以「母子補救暑假作業」為切口、透過三段敘事層層翻轉視角的短片,在笑聲與心酸之間不斷切換,最終回望親情的重量。《A面》兼具藝術性與通俗性,被觀眾形容為「真正雅俗共賞的作品」。
在 AWFF 放映現場,觀眾隨著情節推進逐漸看見母子關係的真相,片尾更自發起立鼓掌致敬創作團隊,掌聲持續良久。
電影節期間,温景輝幾乎場場現身。他手持相機記錄觀眾反應,也認真參與每場映後交流。11 月 17 日,在 Culver Theater 觀看廖克發導演的紀錄片《由島至島》後,他接受了 LAPost 獨家專訪。
「我以為只有華人看得懂,沒想到世界都能懂」
LAPost: 當看到海外觀眾在片尾五分鐘起立鼓掌時,您當下最真實的感受是什麼?
温景輝:
我真的非常開心。原本以為這個故事只有華人能懂,但現場有來自世界各地的觀眾,很多人是跨文化家庭背景,他們都很自然地想起自己與母親的關係。很多人跟我說:「這部片讓我看見了自己。」這句話對我來說是最珍貴的回饋。
大家也發現故事與我個人經歷有關,感到驚訝又感動。其實我本人並不沉重,片中也放進了很多我的幽默。當觀眾在那些地方笑出來,我都會覺得特別幸福。
這是我第一部真正「有資金」的作品,我從不去設想它能走多遠,我只珍惜每一次放映、每一次交流。只要觀眾有共鳴,我就已經非常滿足了。
「暑假作業沒寫」,為何能承載如此大的情感?
LAPost: 影片以一件看似微不足道的小事——「作業沒寫」——串起母子間最深的情感,這個設定從何而來?
温景輝:
在我的成長經驗中,家人之間不太說「我愛你」。愛常常是用責罵的方式出現——小時候爸媽罵小孩,長大後小孩又罵爸媽,但那依然是愛的行動方式。
當母子度過極不順的一天後,因為「作業沒寫」這個突發事件,又被拉回一起面對生活。我覺得這就是家庭的本質——當突發狀況來時,會一起想辦法。
所以「忘記暑假作業」不僅是劇情事件,更像一次重新連結彼此的機會,也是一個家庭如何共同承接生活重量的縮影。
多語言不是裝飾,而是身份本身
LAPost: 片中印地語、客語、國語自然交織,這樣的多語言設定對您意味著什麼?
温景輝:
語言在這部片裡非常重要,因為它是最基礎的文化身份象徵,也是最無法從外表判斷的東西。
我從小在家裡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切換語言」。我們會說「洽大」(原來是印度語的雨傘)、說「匙羹」(原來是粵語的湯匙),長大後才知道這些差異。
語言帶來的「陌生感」反而會讓觀影更真實。太工整、太完美的對白反而不自然。停頓、卡詞、文法錯誤、像 NG 一樣的節奏,在我看來都是一種美。
鋼琴名場面,來自「偷拍到的真實」
LAPost: 觀眾最喜愛的鋼琴互動段落,被稱為「最心碎也最溫柔的瞬間」,您如何讓演員卸下表演感?
温景輝:
我相信人與人之間的熟悉感,也相信真實的情感。
我們不是到現場才開始「工作」,而是一起生活、一起玩。我本身也是很愛玩的人。當大家真心相處時,情感自然會流動,而不是被設計出來的。
不刻意「談議題」,而是對生命經驗的誠實
LAPost: 《A面》被視為突破臺灣短片「過度議題化」的代表,您認為成功的關鍵是什麼?
温景輝:
我不是會主動去「談議題」的導演。即使跨文化、身份認同都存在於故事裡,那也不是我的創作出發點。
我認為最重要的是「誠實」。如果我不是那種能用宏大議題說故事的人,卻硬要塞進深度,反而會顯得空洞。
所以我只是用我能做到的深度,講我能誠實面對的生命經驗。
「記憶中的光」:母親剪頭髮的那一幕
LAPost: 作為一部源自個人童年的作品,有哪些「母親的細節」是您堅持一定要留下的?
温景輝:
雖然故事來自我自己,但角色終究是角色。很多設計其實是出於「我想拍一部我自己會喜歡的電影」,並非完全重現人生。
但有一個細節我堅持必須保留,就是媽媽幫小孩剪頭髮的那一場。那是我住了十年的地方,小時候一直在那裡被我媽剪頭髮。那裡的陽光、空氣,我到現在都非常喜歡。
對我來說,那不只是情感,更是我一直想拍下來的——記憶中的光。
張寗的「母親形象」:不是複製,而是成為她自己
談到演員張寗為揣摩母親角色,甚至逐字模仿語調、深入印度商店觀察生活,溫景輝坦言,他並不以「像不像自己母親」為唯一標準去判斷。
「我希望她是她自己。」他說。
他更重視的是,張寗是否在自己的理解中,長出一個真實可信的母親形象,而不是對原型的機械複製。
「最希望世界看見的,仍然是母愛」
LAPost: 如今《A面》被視為臺灣短片與南亞華僑敘事的國際突破,您最希望世界從中看見什麼?
温景輝:
最希望被看見的,依然是母愛,是親子之間最普世的情感價值——這在世界任何地方都通用。
至於印度、臺灣、移民、語言,這些文化元素本身也很特別。若能讓世界知道:原來還有這樣的一群人存在,我也覺得是很美的事情。
其實印度華僑遍佈世界各地,但從外表根本無法判斷,他們的印度話甚至可能比國語更好。
長片版已完成:父親、印度、更多衝突將展開
温景輝透露,長片版《A面:我的一天》劇本已經完成,除了母子關係,也將正式加入父親角色,並深化印度移民文化的衝突與生活細節,甚至擴展到印度當地的故事線。
「這次與國際觀眾的交流,讓我更強烈感受到多元文化的普遍性。現在世界的流動這麼頻繁,每個人都更容易在彼此身上看見自己。」
結語:一部屬於臺灣,也屬於世界的短片
《A面:我的一天》從金馬、金穗、臺北電影獎一路走到洛杉磯,如今站上奧斯卡門檻。它的成功並非策略計算,也不是議題包裝,而是——
誠實、記憶、幽默、技術與情感的完整融合。
在洛杉磯連續三場掌聲中,温景輝輕聲說:
「原來我的童年、我的家庭、我的故事,世界各地的人都能懂。」
這不僅是《A面》的勝利,更是臺灣短片走向世界的重要里程碑。
(By: Richard Ren/LAPost)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