影评|陈可辛《明天,会更好》:周迅演绎记忆迷失中的家庭关系,疾病叙事折射人生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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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阿尔茨海默症为叙事入口,陈可辛将一部原本关于婚姻的故事扩展为多代家庭关系的观察。周迅以层次丰富的表演支撑影片,在记忆与现实交错的叙事中,呈现疾病如何重新定义一个家庭的情感秩序。

By Richard Ren / LAPost

在陈可辛的电影创作中,家庭关系始终是一个值得反复探索的主题。《明天,会更好》(The Road Not Taken)将镜头对准阿尔茨海默症患者及其家人,却没有沿用传统疾病题材电影以病情发展推动情节的方式,而是从记忆逐渐失序的主观经验出发,重新审视婚姻、亲子关系与代际之间的情感联系。

周迅饰演的沈佳,在记忆衰退的过程中逐渐失去对现实的确定感。过去与当下不断交错,熟悉的人物和环境也开始呈现陌生的一面。影片借由她的认知变化,将疾病带来的影响从个人层面延伸至家庭内部:当一个家庭成员不再能够准确辨认现实,其他人又该如何理解她、照顾她,并重新调整彼此的关系?

影片的重点并不在于解释阿尔茨海默症,而在于观察疾病如何改变人与人之间原有的相处方式。这一创作方向,使《明天,会更好》更接近一部以疾病为背景的家庭剧情片,而非传统意义上的疾病议题电影。

以主观视角重构叙事

影片在形式上的主要尝试,是将患者的主观感知转化为电影叙事的一部分。

陈可辛没有完全依赖对白和情节说明人物的病情,而是借助影像与声音设计,让观众进入沈佳逐渐失去现实感的心理状态。日常空间可能变得陌生,原本熟悉的环境也可能产生错位感。观众需要随着人物的感知变化,重新判断眼前发生的事情究竟属于现实还是记忆。

这种处理为影片增加了心理层面的张力,也避免了将疾病仅仅作为推动家庭冲突的戏剧工具。

陈可辛在11月18日亚洲国际电影节举办的影片北美首映映后交流中表示,为了更贴近阿尔茨海默症患者的真实处境,他曾前往护理机构观察患者的日常生活,尤其关注他们置身陌生环境时所表现出的恐惧与不安。他也坦言,电影创作者无法完全确定自己是否真正理解并准确呈现了患者的内心体验。这一创作思考也体现在影片的叙事与视听表达中:影片并未试图全面解释疾病,而是通过影像、声音和情绪的呈现,尽可能贴近患者的主观感知与内心世界。

周迅:让角色超越疾病本身

周迅的表演是影片得以成立的重要支点。

沈佳并不是一个单纯由病情定义的角色。她有自己的性格、生活经历和情感需求,而疾病逐渐改变的,是她与现实世界及身边人的连接方式。周迅需要在人物偶尔清醒、困惑、焦虑和脆弱的不同状态之间转换,同时保留角色原有的个性。

她的处理没有过度依赖外在的症状表现,而是更多通过神情、情绪节奏和人物反应的变化,呈现认知失序对心理状态的影响。这使沈佳始终是一个有自身生命经验的人,而不只是一个等待被照护的患者。

王骁、田壮壮、Diana Lin和文淇等演员则共同构成了家庭关系的另一面。影片并未将家人简单划分为照护者与被照护者,而是呈现他们在责任、情绪和现实压力之间的不同处境。疾病由此成为一面镜子,让原本存在于家庭内部的矛盾和情感需求逐渐显现。

从婚姻故事到多代家庭关系

陈可辛透露,影片最初是一个关于婚姻的故事,随着剧本不断发展,创作重心逐渐延伸至父母与子女、不同世代之间的关系。

这一变化也使影片获得了更宽广的叙事空间。阿尔茨海默症不仅影响患者自身,也迫使家庭成员重新面对长期积累的情感问题。婚姻中的陪伴、子女对父母的责任,以及不同世代对家庭和生活的理解,都成为故事的一部分。

陈可辛表示,片中人物和事件并非直接取材于个人经历,而是来自他长期以来对生活和人际关系的观察。入行36年来,他一直参与剧本开发,这次则是第一次真正深入投入编剧工作,因此对编剧、导演双重署名有着特别的意义。

在疾病照护方面,陈可辛分享了从护理机构了解到的原则:“顺势而为,适可而止”(Go with the Flow, and Know When to Stop)。当患者的记忆与现实不一致时,照护者不应一味纠正,而应先理解其当下的情绪,同时判断何时需要专业介入。

他还讲述了在护理机构见到的一位丈夫:为了陪伴患病的妻子,他选择住在机构的双人房中。这个观察没有复杂的戏剧性,却揭示了影片对照护关系的关注。对于家庭而言,陪伴不仅意味着情感表达,也涉及长期责任、生活安排以及对现实处境的接受。

《明天,会更好》与《The Road Not Taken》:两种人生视角

影片的中英文片名并非直接翻译,却形成了值得注意的主题呼应。

陈可辛表示,英文片名《The Road Not Taken》的灵感来自开拍第二天的一场道路戏。当时他联想到美国诗人罗伯特·弗罗斯特(Robert Frost)的同名诗作。

“如果当初选择了另一条路,人生会不会不同?”这是影片触及的一个重要问题。人们往往习惯回望过去,设想未曾作出的选择可能带来的另一种人生。陈可辛则表示,自己并不认为人生存在一条绝对正确的道路。选择本身或许没有标准答案,真正重要的是选择之后如何继续生活。

中文片名《明天,会更好》带有面向未来的期待,英文片名则将视线引向那些未曾走过的道路。两者共同构成影片的时间意识:人在回望过去的同时,也必须面对尚未确定的未来。

幽默为沉重题材保留生活质感

《明天,会更好》并未将疾病和家庭照护处理成持续的悲情表达。影片中的幽默并非刻意安排的情绪调节,而是来自人物性格与具体生活情境。

陈可辛回忆,多伦多一次约有1700名观众参加的放映中,现场不时传出笑声。对于一部以阿尔茨海默症为背景的电影而言,这种反应说明观众并不只是以悲伤的方式进入故事。幽默让人物保留普通人的生活质感,也使影片在沉重议题之外拥有更丰富的情绪层次。

记忆之外的家庭叙事

作为第12届亚洲国际电影节闭幕影片,《明天,会更好》于2026年11月18日在加州卡尔弗城举行全美首映。陈可辛在映后交流中进一步谈及影片的创作过程,以及他对患者照护和家庭关系的观察。

从电影表达来看,影片最值得关注的并非对疾病本身的呈现,而是它如何将个体认知的变化转化为家庭关系的重新排列。患者逐渐失去对现实的把握,家人则必须在情感、责任和照护压力之间寻找新的平衡。

影片没有将爱塑造成能够改变疾病结果的力量,也没有提供有关家庭照护的简单答案。它更关注的是,当记忆不再可靠,人与人之间的关系是否仍然能够维系,以及家庭成员如何面对一个熟悉的人逐渐变得陌生的现实。

相较于以强烈戏剧冲突推动故事的商业剧情片,《明天,会更好》选择了更内敛的叙事路径。它的情感力量来自人物关系的变化,以及记忆、现实与过往经验之间不断发生的碰撞。影片或许无法为所有家庭困境提供答案,但它将一个容易被简化为疾病故事的题材,转化为关于亲情、责任和人生选择的电影表达。

当记忆逐渐消失,一个人曾经走过的道路或许会变得模糊,但那些与他共同生活过的人,仍然需要面对这段关系留下的全部意义。这是《明天,会更好》最终指向的主题,也是陈可辛此次创作中最具人文意味的部分。

Richard Ren / LAPost资深记者、影评人,长期关注国际电影、电影节及华语电影产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