影评｜《苦干》重现：一部被遗忘的纪录片 如何跨越80年唤醒中美共同记忆
作者：Richard Ren（洛杉矶华人电影电视艺术家协会副理事长、文艺评论家）
一场以“为了中美人民的友谊”为主题的中美文化交流活动，于6月24日在洛杉矶奥斯卡电影艺术博物馆隆重举行。活动由重庆市对外文化交流协会( Chongqing International Culture Association (CICA) 、西部国际传播中心（Western China International Communication Organization）和美国亚洲文化艺术基金会Asian American Cultural & Artistic Foundation (AACAF)主办，核心环节之一，便是修复版纪录片《苦干 Kukan——中国不可战胜的秘密》的特别放映。此次为纪念中国人民抗日战争暨世界反法西斯战争胜利80周年而举办的放映活动，让一部几经沉浮的奥斯卡获奖纪录片重新成为连接中美人民记忆的文化纽带。这不仅是一部影史珍品的重现，更是一场跨越八十年的文化对话。而这部纪录片，正是当年促使无数美国青年志愿援华的历史见证。
一、从地下室到奥斯卡：一部纪录片的前世今生
《苦干》的传奇命运本身就是一部跌宕起伏的史诗。影片副标题为 The Secret of Unconquerable China 与 The Battle Cry of China，由美籍华人李灵爱（Li Ling-Ai，也称 Gladys）与美国记者、摄影师雷伊·斯科特（Rey Scott）合作完成。1937年至1940年间，在李灵爱的资助下，斯科特扛着摄影机踏遍大半个中国，行程三万多里，用彩色电影胶片记录了被日本军国主义战火笼罩的中国。
该影片于1941年6月23日在纽约世界剧场首映，正值珍珠港事件前夕，在美国社会引起强烈震动。《纽约时报》评论其展现重庆大轰炸片段的震撼“even more horrible than the scenes we have witnessed of London’s destruction”（甚至比我们目睹的伦敦被炸场面更令人惊骇）。该报指出，虽然影片是“operating a hand camera under very difficult conditions”（在极其艰苦条件下拍摄），画面偶有抖动和过曝，但内容真实、立意深远，被称为“an excellent fact film, well narrated and sympathetically conceived”（一部叙事清晰、富有共鸣的出色纪实影片）。尤其是影片标题 Kukan——意为“苦干”或“英雄行为”——被评论界认为“a more appropriate word could not be found to express the spirit of this film”（再没有比这个词更能体现影片精神的了）。
《苦干》荣获1942年第14届奥斯卡特别奖，却在此后半个多世纪神秘“消失”，成为奥斯卡历史上唯一一部“遗失”的获奖影片。直到2009年，华裔制片人罗宾·龙（Robin Lung）在斯科特家地下室发现唯一存世的完整拷贝，这段尘封的历史才重见天日。而中国学者周勇教授的偶然发现，又促使影片完成了从西方档案库到中国学术界的跨洋之旅。2015年，经过39次合同修改，重庆中国抗战大后方研究协同创新中心最终获得《苦干》在大中华区的使用权，这段珍贵影像终于“回家”。
二、镜头下的重庆精神：一座英雄城市的抗战密码
《苦干》最震撼人心的，是那17分34秒未经剪辑的重庆大轰炸原始影像。1940年8月19日至20日，370架次日军飞机对重庆实施无差别轰炸，斯科特冒险在美国驻华大使馆海军武官处屋顶上记录下这惨烈一幕：炸弹如雨点般落下，渝中半岛瞬间陷入火海，而镜头捕捉到的重庆市民——逆行的消防员、井然有序撤离的民众、在废墟中立即展开自救的普通百姓——用无声行动诠释了副标题所言的“中国不可战胜的秘密”。
这种“秘密”在影片多个段落中得到呼应：广东游击队员随时可化身为农民的战斗智慧，滇缅公路上老人妇女儿童用双手筑起的交通奇迹，西北少数民族“锄头给我，你去打仗”的家国情怀。正如林语堂在前言中所说，这堵“新的长城”不是砖石构成的物理防线，而是深入中国人灵魂深处的“苦干”精神——在重庆大学教授周勇看来，这种精神体现为“没有嚎啕大哭，没有悲观绝望，只有坚定和不屈”的生命韧性。
这是迄今为止，由西方人拍摄的记录抗战时期日军对战时首都重庆轰炸时间最准确、史实最完整、内容最翔实、画面最震撼、评论最客观的电影原始资料，也是客观记录侵华日军无差别轰炸的珍贵影像证据。
雷伊·斯科特的摄影虽因技术条件限制偶有失焦或画面不稳，但如《纽约时报》所言：“the vivid suggestion of primitive power fairly leaps from the screen”——他的镜头传达出一种原始生命力的跃动感，让观众真切感受到中国人民在断壁残垣中坚持生活的强大韧性。这些真实影像的震撼，远非当时西方观众熟悉的对华印象所能比拟。
三、历史拼图者：跨国界的记忆守护人
《苦干》的重现得益于一群跨越国界、跨越代际的“历史侦探”：不会说汉语的第四代华裔罗宾·龙，凭借对身份认同的追寻找到了李灵爱；研究重庆大轰炸30年的周勇，凭学术敏感辨识出史料价值；还有将胶片从地下室抢救出来的斯科特后人，以及参与修复的中美技术人员。这种多元协作，恰似对影片主题的当代呼应——正如抗战时期中美人民的携手，文化记忆的传承亦需要国际合力。
特别值得注意的是几乎被历史湮没的华裔女性李灵爱。她变卖首饰筹资，亲自策划整个拍摄，却因《排华法案》的时代局限，在片中仅以“技术顾问”身份出现。这种个体命运与宏大历史的交织，提醒我们关注历史叙事中被边缘化的声音。正如罗宾·龙在拍摄纪录片《寻找〈苦干〉》过程中所言：“Discovering Li Ling-Ai made me proud to be Chinese”（发现李灵爱让我以自己是中国人而自豪）。文化记忆的复苏，往往也带来身份认同的重构。
四、从历史到未来：影像记忆的当代启示
在数字时代重映这部八十年前的胶片纪录片，具有特殊的现实意义。一方面，4K修复技术让新一代观众得以清晰看到彩色画面中燃烧的重庆街道，这种视觉冲击远比文字档案更为直观有力；另一方面，影片展现的民众互助与文化韧性等主题，在今日全球面临疫情与冲突挑战的背景下，尤显珍贵。
在当前中美关系面临挑战的背景下，《苦干》所承载的民间友谊价值弥足珍贵。影片不仅影响了美国对华政策的民意基础，更直接促成了“飞虎队”等援华行动。如今，当学者们一帧帧分析画面中的红灯笼警报、市民服饰等细节时，也是在修复一段曾被战争创伤割裂的共同记忆。这种基于历史真相的文化对话，或许能为两国关系提供一种超越政治话语的情感维度。
正如《纽约时报》当年所言：“If you want to know modern China, you should see it by all means”（如果你想了解现代中国，你必须看这部片子）。这句评论在八十年后的今天仍不过时——因为理解一个民族的韧性与文化精神，是理解历史，也是理解未来的钥匙。
结语
从奥斯卡领奖台到地下室尘埃，从学术研究到公共记忆，《苦干》的漂流史本身就是20世纪中美关系的缩影。当银幕上重庆市民在废墟中重建家园时，当代观众看到的不仅是抗战精神，更是一种跨越时空的人类韧性。这部影片的价值，正如重庆中国三峡博物馆那面刻满轰炸日期的纪念墙——不是为了延续仇恨，而是提醒人们和平的珍贵。在记忆极易碎片化的数字时代，《苦干》这样的影像史诗恰如锚点，使不同国家的人们得以在历史长河中找到共同的坐标，从而理解当下，面向未来。
